第二十五章 对账

倒计时第二天，早上六点，宋清把那张入院登记单拍在了苑问渠面前。

苑问渠正在给小八的第十七代孙换水，一个罐头瓶，瓶底铺着细沙。

他低头看了一眼单子，手上的动作没停。

“十月十三号入院。”

宋清的声音很平，“惨案是十四号夜里。你跟我讲的那一夜，我在现场，我吞了老刀，四道光进了我身体。”

苑问渠把罐头瓶放回窗台，擦了擦手，在对面坐下。

“钟是真的，挂钟停在三点零七分。”

他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头上烧，“我去过现场，天亮之前到的。”

“那我呢？”

“你不在。”

屋里静了几秒。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先炸了：“好哇，我就说这老小子哪儿不对，他讲那一夜的时候，气都不喘一口，跟背课文似的！”

宋清没接脑子里的茬，眼睛没离开苑问渠的脸。

“接着说。”

“十四号夜里十一点，我接到消息。”

苑问渠弹了弹烟灰，“我到阳光园是凌晨两点半。老刀死了，被人撕成了七块。”

“谁撕的？”

“不知道。”

苑问渠摇头，“现场没有活人，也没有你。只有一间宿舍的墙上，拿血画了四道杠。”

“四道杠？”

“一竖，三横。”

苑问渠抬起眼皮，“后来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四道光。我就把这四道杠和四道光，缝成了一个故事。”

“老刀那七块呢？”宋清往前逼了半步，“撕他的人，手法你不会认不出来。”

“认得出。”苑问渠的喉头动了一下，“关节缝下刀，顺着筋膜走，剔得又快又干净。这手法我教过一个人。”

宋小宝在宋清脑子里嗷了一声：“我！这是说我呢！”

“你教的是小宝。”宋清的声音沉下去，“可小宝死的时候，才八岁。”

“所以我十年没想通。”苑问渠又点了一根烟，这回抽了一口，“一个八岁的孩子，死后头一件事，是把吃掉他的东西，用我教的手法拆了。宋清，你脑子里那四位，比我们谁都先弄明白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要缝？”

“因为你醒了以后，抓着我问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苑问渠把烟摁灭在窗台上，“青山是我安排的，我隔几天就去看你。你那时候十岁，一闭眼就喊。我得给你一个能接住的故事。”

宋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所以我脑子里的那一夜，是你讲出来的。”

“不全是。”

苑问渠摇头，“我讲了三年，你只认下一部分。剩下那些，老刀暴走，你吞了他，四道光护住你，是你自己补的。你补得比我讲的细，连老刀鳞片刮过你手背的疼，你都记得。”

“可我不在场。”

“对。”

苑问渠盯着他，“这就是最吓人的地方。你的记忆是真的，细节全是真的，但那不是你的。”

“记忆汤。”

宋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苑问渠的眉毛动了一下。

“护士长跟你说了？”

“我猜的。”

宋清往后靠进椅背，“秦松年喂糖，糖里掺安神药。护士长打针，针里掺什么？”

苑问渠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早起的邻居出门买菜，车把上挂的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前几号容器的血。”苑问渠终于开口，“执目的方子，叫移花。把一号到六号身上取的东西，化在药里，打进七号身上。”

“为什么？”

“盆要装东西，先得让盆认这些东西是自己的。”

苑问渠的指头在桌上敲了敲，“你脑子里那四位，周卫国，许招娣，宋小宝，圆圆，他们的死是真的，他们化成精神体也是真的。但‘他们是为了护你而死’这层，可能是药给你缝上去的。”

父亲的声音哑了：“放屁。我死的时候，明明把这小子按在身子底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记忆里的宋清，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衣服。

青山的病号服。

孤儿院的孩子，不穿病号服。

“爸。”

宋清在脑子里轻轻喊了一声。

父亲没应。

母亲接了过去，声音发颤：“小清，妈问你一句，你别怕。你记忆里那一夜，你躲的那个床板底下，床板上刻的什么？”

宋清闭上眼。

“一只兔子。”他答，“耳朵缺了一个角。”

“那是圆圆的床。”

母亲的声音碎了，“圆圆睡那张床睡了四年，兔子是她拿钉子刻的。刻一只，被护工罚站一次，刻了三年才刻全两只耳朵。小清，你记得的那一夜，是从圆圆的床板底下看的。”

圆圆在角落里哇地哭出了声。

“我不记得了。”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死的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原来我床板底下，还躲过人。”

宋清在脑子里伸出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轻轻落在她头顶上。

“现在记起来了。”他低声哄她，“不亏。”

屋里没人再出声。

罐头瓶里，小八的第十七代孙爬上了瓶壁，八条腿，一动不动。

中午，宋清蹲在二号安全屋的门口，江拾递给他一个烤红薯。

“刚出炉的，巷口王大爷那儿买的。”

江拾自己也捧着一个，烫得两手倒来倒去，“你脸色跟刚从冷柜里捞出来似的。”

宋清掰开红薯，热气冒上来。

“江拾。”

他咬了一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你怎么办？”

“那敢情好啊。”

江拾想都没想，“我这辈子最烦背东西，要能换一脑子别人的记忆，我先把修车那几年的换了，换个会算账的，省得老被人坑。”

宋清被红薯噎了一下。

“你就不怕，你不是你了？”

“我昨晚吃了两碗饭，今早拉了一泡屎，刚才被红薯烫了三下手。”

江拾掰着指头，“这些是我自己的吧？那我就是我呗。脑子里的东西，爱谁谁。”

宋清扭头看他。

“看什么看，快吃。”

江拾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你管那夜的记忆是谁的呢。反正现在疼的是你，饿的是你，明天要被回收的也是你。账要这么算。”

宋清把剩下的红薯吃完了。

甜的。

胃里是真的，甜味是真的，烫也是真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苑叔。”他冲屋里喊，“护士长今天白班？”

苑问渠从屋里出来，眉头拧着。

“秦松年刚来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护士长白班没到。三十年，头一回。”

宋清的手顿在了半空。

屋里那台短波收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响了。

沙沙的电流声里，那个女声一字一顿。

“零七。倒计时，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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