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另一半

地下停车场在商场负二层，白天都没几个人，夜里更空。

宋清、江拾、苑问渠，三个人从货梯下去。

许念留在了车上，母亲在她脑子里陪着她。

“丫头鼻子灵，留着她放哨。”

江拾临走前把一根甩棍塞给她，“有人下来就按喇叭，长按，别心疼喇叭。”

停车场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

脚步声一响，灯一根一根亮起来，从头顶排过去，像一条被惊醒的蜈蚣。

储物柜在C区最里面，铁皮柜，绿漆，一排排立在墙根，柜门上全是锈。

“产院存的柜子，拆楼的时候整个搬下来的。”

苑问渠打着手电一排排找，“那时候商场嫌晦气，塞在最角落。”

黄铜钥匙上的塑料牌，背面还有一行小字：C-114。

C区，114号。

柜子比别的矮半截，锁孔里塞满了灰。

宋清把钥匙插进去，拧不动。

“锈死了。”

江拾凑上来，“我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小瓶机油，往锁孔里滴了两滴，又摸出一根铁丝，捅进去搅了搅。

“你这兜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苑问渠的手电照过去。

江拾的兜像个百宝袋，机油，铁丝，创可贴，半包纸巾，还有两颗水果糖。

“修车的职业病。”他把水果糖分了，“车上什么毛病都有，兜里不齐，心里不踏实。喏，苑叔一颗，宋清一颗。”

苑问渠捏着那颗糖，没吃，揣进了兜里。

“我修车的师父教的。”

他咧嘴，“他说天下就没有打不开的锁，只有不舍得费工夫的人。”

咔。

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个铁盒。

饼干的铁盒，红色的，印着牡丹，盒盖上锈出了几个小坑。

宋清把它抱出来，坐在地上，撬开。

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张纸，产院的出生记录，纸黄得发脆。

姓名栏，空白。

母亲栏，空白。

父亲栏，空白。

只有最底下，按着一个手印。

拇指的，很小，按下去的时候被人攥着手腕挪过，纹路糊了一片。

第二样，是一块长命锁。

银的，只有一半，断口很整齐，是拿钳子铰开的。

锁面上刻着两个字，只刻全了一个：长。

命字剩一半，断在另一半上。

第三样，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字。

宋清拆开，里面一页信纸，字写得很急，笔画却一笔一笔压得很重，纸背都透了。

“孩子：你叫宋清。宋是你自己的姓，清是我给你起的，天清的清。七号是你的床号，不是你的编号。谁拿编号喊你，你都别应。锁的另一半，写着你的来处。别去找，除非你已经不怕知道了。糖在盒子底下，化了就化了吧。甜的东西要留到最后。”

信没有落款。

宋清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只有压透的笔画，一笔一笔，像谁拿刻刀在纸背上又写了一遍。

他把信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塞进了贴身的口袋。

动作很轻，比拆的时候轻得多。

盒子底下，真有一颗糖。

橘子味的硬糖，糖纸和骨灰盒里那张一模一样，化了半边，黏在铁盒底上。

圆圆在宋清脑子里哇一声哭出来。

“是她。”

圆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橘子味的，糖纸也一样。我死前吃的最后那颗糖，就是她给的。喂我的人，和给你留糖的人，是同一个。”

宋清捏着那半块长命锁，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苑问渠的手电光落在信纸上，手在抖。

“宋是你自己的姓。”

他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二十年了，执目查你的来处，查不到。原来你的姓，是你妈从你自己的来处带出来的。她把你从那个地方抱出来，把你的名字铰成两半，一半给你，一半带走。”

“什么地方？”

“不知道。”

苑问渠的声音干哑，“但能让执目查了二十年查不到的地方，这天下没几个。”

啪。

啪。

啪。

停车场的声控灯，从入口的方向，一根一根亮过来。

没有人跑，没有人跺脚。

灯是自己亮的，亮得很慢，很匀，像有人贴着地面，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在灯的眼皮上。

江拾的甩棍滑进了掌心。

苑问渠往前站了半步，半边脸的皮肤底下，透出那层水母一样的微光。

灯光走到他们面前三排车位的地方，停了。

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顶盖上，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的样子，也许更老，也许更年轻。

风衣，头发挽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她低头看宋清，目光很静。

“柜子里的东西看完了？”

宋清把铁盒抱在怀里，站起来。

“看完了。”

“糖化了没有？”

“化了。”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

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举起来，对着灯光。

半块长命锁。

银的，断口整齐，锁面上刻着另外半个字。

来处的“命”，和她那一半上别的什么。

“二十年了。”

她把那半块锁在指头上转了转，“我以为你不会来拿。你比我想的，慢。”

父亲在宋清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

“是她！”

父亲的声音劈了，“十月十三号晚上，青山门口！把你从车里抱下来交给秦松年的，就是她！我那天就在街对面的树底下站着，我亲眼瞅见她签的字！”

宋清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月十三号。

他入院那天。

“你是谁？”

宋清听见自己的声音。

女人从车顶盖上跳下来，落地没声音。

她把那半块锁举到胸前，朝他晃了晃。

“想要你的名字，明天日落。”

她转身往黑暗里走，“归盆的时候，自己来找我拿。”

灯光跟着她，一根一根灭过去。

最后一根灯灭掉之前，她的声音从黑暗里飘回来，不轻不重。

“对了。替我问你脑子里那四位好。”

“特别是那个保安。”

“当年在树底下，他看了我一夜，我看了他一夜。”

“我们扯平了。”

黑暗彻底合拢。

停车场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和江拾兜里那半包纸巾被攥皱的动静。

“哥。”江拾咽了口唾沫，“我刚才腿肚子一直在转筋，你没看见吧？”

“没有。”

“那就好。”江拾把甩棍收回兜里，“面子保住了。”

宋清摸出贴身口袋里的信，又摸了摸那半块长命锁。

银锁贴着心口，凉过之后，慢慢焐热了。

“苑叔。”他往出口走，“明天日落之前，把十一个退货都安置好。”

“那你呢？”

“我去拿我的名字。”

头顶的声控灯听见脚步，一根一根亮起来，给他们照出一条往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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