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门那边

黑暗里，谁都没动。

江拾的手电掉了，骨碌碌滚到一边，光柱打在墙上，照着那面粉色的骨粉墙。

门上的纹路，亮了。

不是反光。

是那些水波一样的纹路，自己透出了一层青灰色的微光，一层一层，像水在门里涨。

宋清的心脏，咚，咚，咚。

跳得又重又慢。

他听见的不止是自己的心跳。

门那边，也有一个心跳，咚，咚，咚。

两颗心，跳着跳着，跳成了一个节奏。

“别听！”母亲在他脑子里喊，“小清，把耳朵闭上！”

“闭不上。”

宋清扶着产床，慢慢站稳，“妈，它不是在叫我。它是在认我。”

门里，传出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直接在脑子里响的，像有人把一句话，轻轻放进了他的头骨里。

“小七。”

四个字，顿了一顿。

“长这么大了。”

宋清的膝盖一软。

那个声音，不响，不凶，甚至有点温吞，像一个隔了很多年没见的长辈，在门那边慢悠悠地打量他。

可他的血，从指尖凉到了后脖颈。

江拾在旁边，牙齿磕得咯咯响。

“哥。”他压着嗓子，“你也听见了？”

“你也听得见？”

“嗯。”江拾的脸白得像墙，“它刚才说的是，小七，长这么大了。”

宋清的心往下一沉。

门里的声音，不是只给他一个人听的。

整个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苑问渠扶着一张产床，慢慢坐下去，半边脸的水母光全亮了，亮得压不住。

“它在点名。”苑问渠的声音发颤，“宋清，它在跟你打招呼。门那边的，认识你。”

父亲在他脑子里炸了：“别应！谁拿编号喊你都别应！你妈信上写的！”

宋清咬住牙。

没应。

门那边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上了一点笑。

“脾气像他妈。”

又顿了顿。

“不姓宋了，就姓回你妈的姓吧。她不让我告诉你她姓什么。那我就只能叫她，你妈的姓。”

“小七。门这边，冷。”

“你妈临走前，在我这儿给你存了一样东西。”

“她说，你要是找回来，就让你进来，烤烤火，顺便拿走。”

灯管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大厅门口，站着一排人。

十二个。

黑西装，白手套，为首的一个，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一堵墙，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大大小小，七八个。

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一个人听见。

二十多年的积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

“执目，收盆队，总部来的。”

宽肩膀的声音嗡嗡的，像敲一口破钟，“奉命，带七号归盆。”

风衣女人挡在宋清前面。

“滚。”

“上面说了。”

宽肩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您的话，以后不好使了。这是收令，红章的。您看一眼？”

女人没看。

“我数三声。”她说。

“您数十声也没用。”

宽肩膀把纸收起来，脖子上的铜铃无风自动，叮叮当当地响，“今天这盆里装的是谁，我们心里都有数。上面要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加上他脑子里那四个，加上……”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您。”

“我？”

“执目养盆，盆外有沿。”

宽肩膀一字一字地念，像在背什么条文，“七号跑了十年，沿裂了。补沿的料，上面点了名，就要您。”

大厅里静了两秒。

江拾忽然从产床后面探出半个脑袋。

“那什么。”他举了举手，“我能问一句吗？补沿，是拿人补？拿活人补？”

宽肩膀瞥了他一眼。

“料就是料。”他说，“活的死的，浇进去都一样。”

“那不一样。”江拾缩回去之前，嘟囔了一句，“活的多沉啊。”

宋清差点笑出来。

这个时候了，这胖子还在算斤两。

女人笑了。

“拿我补沿。”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好啊。你们十二个，加上你脖子上那串破烂，够吗？”宽肩膀没回答。

他抬了抬手。

十二个人同时从怀里掏出铜铃。

叮。

一声铃响，宋清脑子里的四个人齐齐一晃。

叮叮。

第二声，母亲的声音断了。

叮叮叮。

第三声，圆圆哭了，宋小宝骂到一半没声了，父亲的拳头松开了。

十七只蜘蛛从袖口涌出来，爬到一半，一只一只，僵在了地上。

铃阵。

一只铃镇精神体。

十三只铃，连蜘蛛都镇。

“苑问渠！”女人喊了一声，“你的脸呢？！”

苑问渠坐在产床上，半边脸的水母光明明灭灭，像一盏快没电的灯。

“不行。”他咬着牙，“这铃阵，把我的血脉也压住了。执目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早知道你会在这儿。”

“当然知道。”宽肩膀拎着铃，一步一步往里走，“负三层这把锁，二十年没人开过。昨天锁响了一声，总部连夜点的将。”

“你们早就在等。”宋清扶着产床，撑着没倒，“等我回来。”

“不是等你回来。”宽肩膀摇头，“是等门认你。门不认你，你就是个普通盆。门一认你……”

他咧开嘴，笑了。

“你就是能开门的那个盆了。上面说，这样的盆，一百年出不了一个。”

“宋清。”

女人后退一步，背靠着那扇青灰色的门，声音第一次急了，“听我说。门认你。你把手放上去，它保你。”

“放了会怎样？”

“不知道。”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可能比死好。可能比死坏。但比落他们手里强。”

宋清回头。

青灰色的门，纹路的微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门那边的心跳，还在，咚，咚，咚，跟他的心脏咬得死死的。

十三只铜铃，同时举起来了。

母亲在他脑子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了半句。

“小清，别怕。”

父亲接上：“砸不了铃，就砸门。”

宋小宝接上：“门要是能开，哥，先让圆圆躲进去！”

圆圆没说话。

圆圆在哭。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在数：“一只，两只……十三只。哥，十三只铃，我都数清了。”

宋清抬起手，朝着那扇门，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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