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神日：我被绑上了祭坛

半空落下来一道光，轻轻巧巧罩住了广场边上那辆坦克。

炮管还昂着，车旁两个正往车里拖平民的士兵保持着拖人的姿势，半边身子已经和钢甲烧成了一色。

人和铁一起化开，淌成一摊冒白烟的铁水，顺着石板缝慢慢洇开。

这是今晚的第十七道。

第十八道落下来之前，一盆冰水先兜头浇了下来。

一个激灵，苏妄醒了。

他膝盖跪在粗粝的石板上，双手被反剪在背后，麻绳浸过什么东西，又湿又胀，一圈圈勒进腕子肉里，越挣越紧。

第十八道光落在了更远的地方，闷响顺着地面滚过来，天上的裂缝又宽了一分。

抬头。

夜空是碎的。字面意思。

像被人从里头砸了一拳的玻璃，蛛网似的裂纹爬满半个天，每道缝里都渗着光，红的、惨白的，把云烧成一块一块溃烂的疤。

几人高的黑石头祭坛就立在眼前，火苗乱窜，黑烟裹着一股烧焦头发的气味往鼻子里钻。

四周黑压压跪了一地人，哭声、喊声，混着拗口的外邦祷词，搅成一锅滚开的粥。

脑子里忽然一痛，像有人撬开了天灵盖，把整座档案馆连架带纸塞了进来，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乱。

先涌上来的是他自己那点东西：出租屋的书桌，摊开的《山海经》，文档里写到一半的稿子，收藏夹里码了一柜子的神谱。

他叫苏妄，二十四岁，平日里就干这个，考据民俗神话，扒《山海经》，写神话题材的稿子，勉强糊口。

再往后，就不是他的了。

另一个苏妄，二十岁，沧南市人。这世界管自己叫蓝星，跟地球像了九成，剩下那一成，偏偏最要命 —— 神，是真的。

跟着灌进来的不是字，是画面。

奥林匹斯山顶坐着宙斯，英灵殿里奥丁撑着场子，东瀛海面上，天照一寸一寸往上升。

神国就悬在凡人头顶，神殿管着官府，祭司世代是贵族，人打生下来，就在神的眼皮子底下过日子。

他把这具身体的记忆翻了个遍，唯独华夏，一个神都翻不出来。

一千年前，华夏的神一夜之间集体失踪，天庭空了，地府关了门，只留下一道罩住九州的结界，补天禁，外加一套不靠神、靠自己站的真仙之法。

神进不来，一千年，华夏就这么熬了过来。

可结界有大限。

今夜，补天禁碎了。史书后来管这天叫坠神日。

一个无神的华夏，就是全世界嘴边的一块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苏妄跪在地上，闭着眼，花了十来秒，才把两辈子的东西捋顺。

捋顺之后，他得出一个让自己想骂娘的结论。

他穿越了。

别人穿越，落地发系统发老爷爷。他这一趟，落地发一捆麻绳，头顶附赠神罚。

行，开局地狱难度是吧。

台阶上有人上来了。

黑袍，兜帽压得很低，胸口绣着一枚神徽，一只向下俯瞰的、层层叠叠的金线眼睛。手里提着一柄青铜弯钩，刃口泛着水波似的流光。

黑袍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颧骨很高、嘴角下撇的中年男人的脸。本地人的脸。

开口了。

“华夏无神。”

四个字，声音不大，却像在每个人耳朵里、骨头缝里同时响起，连哭声都被压得一滞。

字正腔圆的华夏语。

苏妄心里一沉。天上那几位他还看不清路数，地上这位，开口的是自己人。

“千年铁证。” 黑袍人俯视台下，“尔等拜了一千年的，不过是小说里编的，话本里讲的笑话。今日结界已破，神罚在前。”

顿了顿，弯钩抬起，指向那片碎裂的天。

“唯献血祭，皈依真神，灵魂方可得救。”

“放屁！”

一声暴喝从苏妄斜前方炸响。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镇邪司的外衫被划得稀烂，左肩一片黑红的血，被两个黑袍人按在地上还在挣，眼睛通红：“老子秦烈，镇邪司沧南分司的！守了沧南十二年，轮得着你个狗汉奸来讲道 ——”

弯钩随手一抬，指向汉子脚边。

汉子脚边缩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直把脸埋在他腿边，连哭都憋着声。那道光落下去，先舔上孩子的裤脚，火苗顺着布料往上窜，孩子疼得满地打滚，惨叫不像人声。

光只是点了火。那条命，还轮不到光来收。

“狗娘养的！” 秦烈疯了一样地挣，两个黑袍人合力才把他按回去，“有本事冲老子来！冲老子来啊！”

黑袍人收回弯钩，连那孩子都懒得再看一眼。

“火，烧的是肉身。” 他说，“神的仁慈，在于给灵魂留路。”

苏妄把反剪的拳头攥紧，指节抵着绳结，硌得生疼。上辈子他算不上热血上头的人，这辈子也打定主意不当。可这一幕，看得他心口发堵。

“开祭。” 黑袍人的声音重新压过全场，“第一牲。”

目光在人群上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妄身上。

“选全城最不信神之人。”

两个黑袍人一左一右架住苏妄，往祭坛中央拖。膝盖在石板上拖过，石子磨破了裤子。

黑袍人低下头，居然笑了一下，温和得像在唠家常。原主的记忆里浮上来一个名字：陈烬，降神会沧南市大祭司，本地人，三年前还在城西摆摊算命。

“你可知，为何选你？”

苏妄不开腔。

“神爱世人。” 陈烬说，“可神最爱的，是无信者的灵魂。”

他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

“一个人一辈子不跪神、不信神，灵魂就最硬。而最硬的东西，掰弯的那一刻，才最纯净。”

苏妄看着他，忽然想笑。

穿越过来多久了？算了算，十分钟。满打满算，十分钟。

十分钟前还在愁下个月房租，十分钟后，因为 “没有信仰”，被判了死刑。这找谁说理去。

“理由挺新鲜。” 苏妄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谢谢你们家神看得起。”

陈烬直起身，竟点了点头，像很满意这个答案。

苏妄被拖着穿过广场，脑袋压得低，眼睛却没闲着，一路扫过去。

红绿灯杆横在路边，沿街的招牌碎了一地，玻璃碴子让火光一照，一闪一闪。一尊泥塑神像整个儿被推倒，摔成两半，半边脸泡在水里。路边跪着的人一排一排，全直勾勾望着天，像在等天上那几位，赏个痛快。

再往前，广场正中央，一尊巨大的石像横倒在地，被当成了上祭坛的台阶。

头被砸断了，茬口狰狞，石面上全是发黑的脚印。可苏妄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残存的凤翅紫金冠，两根雉翎断了一根，另一根斜斜指着天。石手攥着一截断柄，断口处还看得出棍棒的纹路。

苏妄的呼吸停了半拍。

齐天大圣。孙悟空。

上辈子写过的、批注过的那个名字，此刻断了头，垫在别人的脚底下。

“看见了？” 陈烬走到石像旁，一只脚踩上那颗滚落在地的猴头，碾了碾，“这就是你们华夏的神。一只虚构的猴子，一本可笑的书。”

他挥挥手。“排好队，一个一个，上来，踩。”

人群被驱赶着上前。有人闭着眼踩过去，蹲在旁边干呕；有人踩着踩着腿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一个花白头发、背早就驼了的老人被推到猴头前，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人群里有人低低喊了一声：黄阿公，守大圣庙的那个……

“踩。” 陈烬说。

老人不动。嘴唇哆嗦着，忽然对着断头的石猴缓缓弯下腰，想磕头。

“老东西！”

黑袍人一脚踹在他膝弯里，老人扑通跪倒，那只靴子跟着碾上了他的手腕。

一声脆响，很轻，像折断了一根干柴。

“啊……” 老人的脸一下白了，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牙却咬得死死的，一声都不肯往外漏。

他蜷在断头的猴子旁边，断了的手腕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抖着，朝猴头的方向虚虚比划了一下。

“大圣恕罪……” 气音压得极低，只有离得最近的苏妄听得见，“大圣…… 恕罪……”

苏妄被拖上祭台，重新绑上中央的石柱，绳子一道一道缠上胸口、肩膀，整个人钉在柱子上。

陈烬提起弯钩，转过身，面朝那片碎裂的、不断有光落下的天，双手把弯钩高高举起。

火光在刃口上跳。

全场的哭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几万人的广场，静得只剩火苗噼啪，和远处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苏妄偏过头。

目光越过陈烬高举的弯钩，穿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那尊横倒的、断了头的石猴身上。

脑子里涌上来的，全是那只猴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龙宫也搅过，地府也砸过，最后一根金箍棒打上灵霄殿，指着满天神佛骂，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多好的一个名字。靠它吃饭的人，吃了上千年，如今名字的主人，倒让人垫在脚底下踩着玩。

苏妄深吸一口气，烟、火、血腥气，一起灌进肺里。

“齐天大圣！”

喊出来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可这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陈烬举着弯钩的手顿了一下。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苏妄谁都没看。他盯着那尊断头的猴子，把后半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要是真的 ——”

“就下来。”

“管管这帮孙子。”

陈烬的脸沉了下来。手腕一翻，弯钩在火光里划出一道弧，那层水光跟着一晃，冲着苏妄的心口劈落。

就在这时，苏妄眼前毫无征兆地亮起一行古字，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万神祠，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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