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炷香，一点魂

弯钩落下的前一瞬，苏妄眼前的世界先塌了。

先是声音，哭声、火声、祷告声，像被人一把攥灭在掌心里。

然后是脚下，石板往下一沉，整个人坠了下去，风贴着耳朵，倒着往天上刮。

倒着坠的时候，苏妄还有心思琢磨：都说人死前脑子转得飞快，果然如此。

再睁眼，脚落实地。

一座祠堂。

很老，也很破。

梁木朽得发黑，垂着几缕蛛网；青砖裂了缝，几茎半枯的草从缝里钻出来。

正中央一张供桌，灰积了厚厚一层，桌前的香炉裂着一道口子，炉膛里冷冷清清，半点香灰都剩不下。

供桌正中立着一块牌位，木色发黑，牌面上空空荡荡，一个字都寻不见。

祠堂里找不出一尊神像，梁柱间灰蒙蒙的，连风都停着。整座祠堂，就苏妄一个活人。

试着挪了一步，鞋底落在青砖上，“嗒” 的一声，回音拖得老长，听得人心里发虚，好像这地方大得没边。

“这是……” 话音未落，半空亮了。

【检测到神位锚点：齐天大圣・孙悟空。】

【锚点状态：沉睡千年，香火断绝，神位残缺。】

【请献上祭品。】

古字浮在半空，暗金色，静静悬着，像在等他。

苏妄盯着 “祭品” 两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他是写神话题材的，献祭召神这一套，书里、壁画里、各路神谱里，见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可见过归见过，轮到自己头上是另一回事。上一秒还躺在祭坛的案板上当祭品，下一秒，轮到他给别人递祭品了？

苏妄手比脑子快，摸了下兜。

穿越时穿的那件外套居然还在，兜里的东西一件不少：一个齐天大圣的钥匙扣，塑料的，去年在花果山脚下的小摊上十块钱买的，老板拍着胸脯说开过光，他笑着付了钱，转头就忘了，猴脸都磨花了；还有半瓶矿泉水，瓶盖拧着，瓶身压得有点变形。

就这两样。

苏妄把东西掂在手里，自己都想笑。

“不是吧。” 他看着那块无字牌位，“人家请神，三牲九醴，牛羊整头整头往坛上抬。”

低头再看看手里的家伙。“我就这个？”

古字毫无反应。

苏妄沉默两秒，认了。

走上前，把钥匙扣端端正正摆在牌位跟前，拧开瓶盖，冲那只裂了口的香炉，把半瓶水慢慢倒了进去。

水灌进冷炉，静得反常，顺着裂口往里渗，像渗进了无底洞，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退后一步，他学着方才黄阿公拜猴头的样子，腰弯到底，认认真真拜了一拜，停了几息才直起来。

黄阿公那一拜，是赔罪。

他这一拜，是求人办事。上辈子逢年过节给长辈磕头，都没这么郑重过。

祠堂里寻不出一炷香，那点意思，只能从心里递过去。

拜完，他冲牌位一摊手：“三牲没有，血也没有，一个钥匙扣，半瓶水。”

“您凑合着收。”

话音刚落，古字重新亮起。

【祭品折算：心香一炷、神名一声、残像一尊，等价。】

【召唤可成。】

苏妄眯起眼，把那个 “等价” 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成了？这就成了？

寒酸到这个地步的祭品，居然真给过审了。他甚至怀疑这古字在逗他玩。

还没等他高兴，半空的颜色变了。

暗金褪尽，一行接一行的红字，像血一样，刷地铺满眼前。

【常规献祭代价：祭品、神印、契约、直视、神罚。】

【神印：神力入体，神魂为神所收。】

【契约：一次召唤，终身为奴，灵魂归神。】

【直视：凡人见神，非疯即死。】

【神罚：神若不悦，屠城灭国。】

苏妄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一行一行往下看，凉气顺着尾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

到这会儿才算咂摸出味道来。

这个世界的人怕神，怕得有道理。

陈烬一句 “拜神”，满城的人当场就跪，神罚真落下来，怕是真得灰飞烟灭。

这哪里是请神，分明是签卖身契，拿命画押。

广场上那摊还冒着烟的坦克铁水，那个裤脚着火、满地打滚的孩子，一下子全涌回脑子里。

神徒身上的神通，原来全是这么换来的。

苏妄站在满屏红字当中，手心全是冷汗。

红字挂了不知多久，像退潮似的，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祠堂重新暗下来。

最后，在红字消失的地方，缓缓浮出一行金字。

【万神祠：代价，皆免。】

苏妄愣在原地，低头看全身，皮肉底下平平整整。

神印未落，契约未签，祭祀的代价，一样都没沾上。

他把那行金字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才敢确定自己真没看花。

然后就笑了。

起先还闷着，肩膀直抖，后来再也绷不住，笑得靠在供桌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

“哈哈哈……” 苏妄笑得直咳嗽，抬手指着半空，“合着全世界召神，都是在借高利贷，砍头息，利滚利，还不上就拿命抵。”

缓过一口气，他抹了把笑出来的泪，咧嘴一乐：“到我这儿呢？零首付，零利息，还不上征信。”

“这买卖，我喜欢。”

差点就冲那块无字牌位拱拱手：“请神！”。

一个字还没出口，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祠堂、供桌、金字，哗啦一下碎成漫天光屑。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一把提出水面，火烤烟熏的气味 “轰” 地全回来了，热浪扑脸，连绑着的祭柱都透着烫。

苏妄猛地睁眼，人还钉在柱子上。

陈烬一只手按在他胸前，掌根压着心口，弯钩高高举过头顶，刃口的流光在他瞳孔里越放越大。

周围几万人齐刷刷闭着眼，谁都不敢看这一下。

苏妄偏偏把头一偏，望向广场角落的方向。

满场都在等一个凡人死。

苏妄把最后一句祷词，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砸了出去。

“请 ——”

“花果山水帘洞齐天大圣 ——”

“孙——悟——空降世！！！”

现实世界，陈烬的弯钩带着风声，正要在他头顶劈落。

而此刻，没有人看见，广场角落，那尊断了头的猴像，断口处悄无声息地，亮起了一点金光。

……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