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镇邪司

剑刃贴着喉结，再往前一分，就是一条命。

苏妄不敢动，慢慢偏过头。

一截握剑的手，指节稳得很；再往上，是一身染血的青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铜铸令牌。

镇邪司！

持剑的是个女人。

二十七八岁，眉骨高，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溅着几点没擦净的血，一双眼睛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身后站着七八个同样带伤的修士，刀剑出鞘，围成半个圈。

“沈指挥！使不得！”

秦烈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

这汉子一身是血，左肩那片黑红还在往外渗，怀里却死死护着个孩子，正是裤脚着过火的那个娃，裤腿烧没了半截，小腿缠着布条，烧得小脸蜡黄，迷迷糊糊靠在他胸口。

“是他！是他喊来的那位，救了全城！” 秦烈挡在剑和苏妄中间，急得唾沫横飞，“您要拿人，先拿我！”

沈青霜的目光落在孩子腿上，停了一瞬。

“救了全城？” 她声音不高，“点火的，也是那位‘神’的手笔。神能救人，神也能杀人。秦烈，你让我拿满城的命，赌这家伙救人？”

秦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苏妄脑子里浮上来一个名字：沈青霜，镇邪司沧南分司指挥使。坠神日当夜，正指挥使战死，是她带着残部，从城北一路杀回来的。

沈青霜的视线越过秦烈，慢慢扫过这座广场。

崩裂的祭坛。

跪了一地、被反绑起来的黑袍神徒。那尊重新安回头颅、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的石猴。

还有半空中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狰狞天裂。

她什么都看见了。

然后收回目光，落在苏妄脸上。

“华夏无神。”

四个字，斩钉截铁。

“你刚刚应该亲眼看见的。” 苏妄说。

“我看见了。” 沈青霜看着他，“可修仙千年，祖训只有一条 ——”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

“神不可信。”

“信神的人，最后都被神吃了，连骨头都不剩。”

苏妄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帮人是睁眼说瞎话，明明看见了还死不认账。可看着沈青霜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她看见了，全都看见了。

她只是不敢信。

那猴子太强了。

强到如果所有异邦神设的围剿都能轻松打破。

“你怕他是假的。” 苏妄说。

“我怕他是真的。” 沈青霜冷冷道，“真神，才更可怕。”

她手腕一沉，剑刃从咽喉撤开，剑却没入鞘，只往旁边一让。

“带走。”

两个修士上前，一左一右 “请” 住了苏妄的胳膊。

沈青霜转过身，重新看向那道天裂，“在弄清楚你是什么人之前，你得在我眼皮子底下。”

临时避难所设在市体育馆。

苏妄被押着穿过馆门的时候，满馆的人齐齐扭过头来。

球场大小的馆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缠绷带的伤员，烧得满脸黑灰的平民，没了爹娘的孩子缩在角落，一双双眼睛直勾勾望着天花板。

白大褂在人堆里来回跑，电台摆在裁判台上，滋啦滋啦响，一遍一遍呼叫，没有回应。

三千来人，这就是沧南活下来的人。

有人认出了他。

先是一个女人拉着自己家娃，隔着人堆朝他跪了下去；跟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押他的修士脸色发讪，把他的胳膊攥得更紧，脚步都快了几分。

刚喊来大圣的人，转眼被镇邪司押着穿城。

苏妄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临时指挥所设在馆内一间会议室。

墙上挂着沧南城区图，几个红圈标着城外方位，参谋正往图上插旗。

沈青霜一进门，参谋就迎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指挥，点完了。正指挥使殉国，四个分队长，回来一个。修士还能动手的，不到六十。”

沈青霜没说话。

“天外……” 参谋咽了口唾沫，“刚才那根柱子，挡的是先锋。我们的人在天裂边上瞟了一眼，云层后头黑压压全是主力，数不清。”

“照这个架势，快则几个时辰，慢则三天，就要再攻。”

“结界破了，外面的电台一个都叫不通。” 参谋的声音抖了，“沧南，现在是座孤城。”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沈青霜在桌后坐下，抬眼看向苏妄。

“问你几句，照实答。”

她一句一句，问得很快。

“用的什么祭器？献的什么祭品？那位，名号是什么？” 她顿了顿，像是嫌 “神” 这个字烫嘴，“你和降神会，什么关系？”

苏妄沉默两秒。

意识里那座破祠堂，那块无字牌位，那行金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说出来，这帮人要么当他是疯子，要么当他是降神会的同党。

“我没祭器。” 他说，“献了一炷香。心香。”

沈青霜的眉皱了起来。

“他叫齐天大圣。” 苏妄看着她，“孙悟空。”

几个参谋对视了一眼。

“《西游记》？” 沈青霜冷笑一声，“书里的人物？”

“你可以不信。” 苏妄没躲她的眼睛，“但刚才那一棒是真的，挡在天外的柱子也是真的。就是书里的人物，挡住了百万神军！！”

此刻气氛僵住了。

秦烈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想插嘴，又不敢。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个年轻修士搀着一个老人，慢慢走了进来。

黄阿公。

老人那只被踩断的手腕用两块木板夹着，吊在脖子上，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的灰还没擦净。一进门，他就甩开搀扶，直直走到沈青霜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指挥。”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清楚楚。

“是大圣。”

“老汉守了一辈子的大圣庙，那身甲，那根棒，那顶冠，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错不了。”

沈青霜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眼里的那点东西，松了。

她信了三分。剩下那七分，全是不敢。按在桌沿上的手，收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喊声，由远及近，乱成一片。

“报 ——！”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撞开会议室的门，脸白得像纸，话都说不利索。

“城外…… 城外....没攻城！”

“来了个白衣女人，打着白旗，就一个人，走到了工事前头！”

斥候喘着粗气，抬起头。

“她说，要见唤出至高神的人。”

会议室里，瞬间没人说话。

沈青霜握剑的手，缓缓收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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