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假退婚，真夺刀

“奉副城主之命，纪家今日登门，解除与秦天的婚约。”

话音落下，秦家宴堂骤然安静。

秦天刚端起母亲倒的热茶，动作便顿住了。茶气还在杯沿打转，“解除婚约”四个字已将他推到众人面前。数十道目光齐齐落来，惊讶、怜悯，更多的是幸灾乐祸。有人甚至放下筷子，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少年十七岁，一袭褪色青衫，身形修长清瘦。苍白面容仍有几分俊逸，那双漆黑的眼睛，却早没了昔日的张扬。三年病痛与冷眼，将少年气磨成了不合年龄的沉静。

他放下茶盏，轻轻一响。

“天儿……”母亲柳微澜握紧他的手。

“娘，我没事。”

席间议论声渐起。

“纪寒烟可是副城主千金，年纪轻轻便入了开脉境，秦天如今拿什么配她？”

“他若还是三年前那个天才，倒也罢了。可现在经脉尽废，连淬骨境都快保不住。”

“秦怀川若还在，纪家哪敢如此？”

“失踪三年的人，提他做什么……”

秦天垂下眼。十四岁踏入开脉境，连败七名同辈，被誉为青阳城百年难遇的天才……不过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当年父亲秦怀川尚在，秦家上下，谁不叫他一声“天少爷”？可父亲远赴北境，一去无踪；他的经脉也莫名闭塞，元力日渐流失。母亲带他求医三年，几乎散尽家财，换来的只有“废脉难医”四字。那些曾围着他奉承的人，如今见面连招呼也懒得打。

如今母子连席位都被排在堂门旁。秋雨飘入，打湿衣摆。柳微澜将披帛盖在儿子膝上，自己的指尖却冻得发白。

秦天看着母亲替他掖好的衣角，又将披帛往她那边推了推。旁人笑他，他能忍。母亲受辱，他忍不了。

“纪长老。”

主位上，族长秦震岳终于开口：“两家订盟多年，婚事又是怀川亲定。如今突然退婚，未免仓促了吧？”

他话说得周全，人却安坐不动，连身旁的侍从都没吩咐一句。

堂中，纪家长老纪素仪淡淡一笑。她是元海境初期强者，一袭淡紫长裙，玉簪斜插，语气温和：“寒烟天资出众，终要去更广阔的天地，总不能被一纸旧约耽误。至于秦公子的近况，想必不必我多说。”

“纪长老说得在理。”

秦震岳身旁，锦袍青年秦凌霄放下酒杯：“秦天，人贵有自知之明。你总不能拖累寒烟姑娘一辈子。”

如今他已是开脉境后期，秦家年轻一辈第一人。三年前，这位置还属于秦天。

秦天没有接话。他知道秦凌霄正等着看自己失态。

柳微澜却起身道：“纪长老，怀川不在，纪家执意退婚，我们拦不住。只求给天儿留几分体面。”

“柳姐姐误会了。”纪素仪笑意不减，“我亲自登门，已是顾念旧情。难道要派个下人送退婚书，才算体面？”

柳微澜脸色一白。

秦天起身，将母亲护在身侧：“娘，不必说了。”

他望向纪素仪：“纪姑娘有她的前程，我不拦。婚约既然不能继续，那便作废。从今往后，各不相欠。”

堂中微静。纪素仪原以为他会纠缠，会拿秦怀川的名头苦苦挽留，甚至当众失态。没料到这个被众人称作废人的少年，竟答应得如此干脆。

“秦公子倒是识大体。”

秦天没理会，只看向珠帘后那道藕荷色身影。

纪寒烟。

幼时两人在城南河堤放纸鸢，纸鸢挂上柳树，他爬树去取，划伤了手掌。纪寒烟红着眼为他包扎，郑重其事地说，往后谁敢欺负他，她一定替他出头。那时两人谁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在满堂目光下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今四目相对，她嘴唇微动，终究垂下了眼。

秦天收回目光：“娘，我们走。”

“秦公子，请留步。”

纪素仪忽然取出一页泛黄薄纸：“婚约可以解除，但当年还有一份附约。既然解盟，旧账也该算清。”

她当众念道：“男方若三年修为无所进益，视为先行违约。违约者，双倍偿还纪家旧聘；财物不足，可用等值宝物折抵。”

满堂哗然。

三年修为无进，偏偏正中秦天的处境。几名宾客交换眼色，方才还说退婚不妥的人，此刻也没再吭声。

“纪长老。”秦天眼神一凝，“纪家主动退婚，怎么反倒成了我违约？”

“附约写得明白。”纪素仪从容道，“失去履盟之资，便算先行违约。”

“胡说！”柳微澜猛然抬头，“当年怀川与寒烟母亲亲自订盟，我就在场！说好若一方无意继续，互还原聘，各不追责。哪有这条款？”

“柳姐姐为天儿操劳多年，记岔了也难免。”纪素仪叹息，“可白纸黑字，总不能凭一句话否认。”

她把附约递向秦震岳。后者翻来覆去端详片刻，才缓缓点头：“若附约属实，纪家所求倒合规矩。”柳微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秦震岳却已将纸放下。

“族长！”柳微澜声音发颤，“怀川为秦家出生入死，如今生死未卜，你便这样待他的妻儿？”

“微澜！”秦震岳脸色一沉，“我身为族长，岂能凭你一面之词否认文书？”

秦天盯着那张附纸。纸虽泛黄，四角婚纹却有描补痕迹。

母亲从未提过“三年修为无进”的条款。可纪家敢把附约摆上台面，空口争辩无用。秦天没有当场指认，转而问起聘礼。

“纪长老，旧聘价值几何？”

“灵药、锦帛、灵石，皆有礼单。”

“那就拿礼单逐项核算。”秦天看着她，“该还的可以还，欠多少不能凭纪家一句话。”

几位族老微微点头。即便附约真假未明，也该先核礼单。纪素仪却没有让人呈上账目，只是笑意淡了：“双倍偿聘不是小数。以柳姐姐如今的家境，恐怕倾尽所有也凑不齐。”

纪素仪停了停，目光越过秦天洗得发白的衣袖，落在腰间那柄乌鞘长刀上。刀鞘陈旧，铜环微裂，看着并不起眼，纪素仪却看得格外仔细。

“听闻秦怀川留下了一柄初阶玄刀。秦公子若肯拿它抵聘，纪家愿不再追究其余欠款。岂不两全其美？”

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秦怀川的玄刀？”

“那可是初阶玄器！青阳城几大望族加起来，也没多少件！”

“听说秦怀川当年一刀斩断铁背妖狼的脊骨，连妖甲都挡不住！”

一道道炽热目光，齐齐盯住那柄刀。

秦天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

退婚是由头，附约是套索，纪家要的是父亲的玄刀。

刀鞘上的裂痕，还是父亲临行前留下的。那个清晨，秦怀川将刀放在木架上，笑着揉他的头：“天儿，爹不在时，记得替我把刀擦亮。”

三年里，他日日擦刀，从未让刀鞘积过灰。父亲没有归来，也没人见过他的尸骨。每当外头有人说秦怀川回不来了，秦天就默默把刀擦亮，再系回腰间。

“原来如此。”秦天忽然笑了。

“秦公子笑什么？”

“我还以为纪家真为寒烟的前程而来。”他按住刀柄，“原来是为了我爹的刀！”

纪素仪脸色微变：“你当众污蔑纪家，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当年聘礼即便双倍偿还，也抵不上一柄玄器。”秦天直视着她，“纪长老口口声声讲规矩，为何不核礼单，却急着要刀？”

纪素仪一时语塞。席间几位年长族老，也终于露出疑色。

柳微澜上前一步：“这是怀川留给天儿的私物！他为秦家守矿路、护商队，如今人还没回来，你们连他的刀都要夺？”

“够了！”

秦震岳重重放下茶盏：“秦天！你还是秦家子弟，岂容如此顶撞长辈！”

“族长，我只问一句。”秦天抬眼，“这刀可是我父亲留给我的私物？”

“自然。”

“既是私物，就不归族中处置。”

秦天握紧刀柄，字字清晰：“婚可以退，聘礼可以核。唯独这柄刀——谁也别想拿走！”

少年衣摆沾雨，脸色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几名老族人望着他，恍惚看见当年横刀护族的秦怀川。

“好大的口气！”

秦凌霄起身走来，贪婪地盯着玄刀：“秦天，你还当自己是三年前的天才？玄器落在废人手里，只会蒙尘。不如交出来，省得连累你娘！”

他伸手按住刀鞘。

“把手拿开。”秦天眼神一冷。

“我要是不拿呢？”

秦凌霄五指收紧，开脉境后期的元力轰然压下！

秦天腰间一沉，狂暴劲道冲入受损经脉，疼得他闷哼一声，膝弯发颤。

秦凌霄俯身讥笑：“不服？有本事拔刀啊！”

秦天右手微动，拇指已经抵住刀镡，却又硬生生忍住。一旦拔刀，秦凌霄便有了名正言顺伤他夺刀的借口。更何况，母亲还站在身旁。

“没本事，就别占着不属于你的东西！”

元力再度加重，冷汗顺着秦天脸颊滚落。

“秦凌霄！住手！”柳微澜冲上前。

秦凌霄反手震出一道元力：“柳姨，想护儿子，就教他识相！晚辈的事，您别插手！”

“娘，小心！”

秦天猛地侧身护住母亲，右手死死扣紧刀鞘。

咔！

破裂的铜环割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淌下。刺痛传来，他却没有松手。

“别碰我娘。”秦天声音嘶哑。

“你说什么？”

他抬起头，眼底寒意毕露：“我说，别碰我娘！”

秦凌霄脸色阴沉：“好！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轰！

元力暴涨。秦天双腿几乎跪倒，膝骨离地只剩寸许。他死死撑住，脚跟抵进青石缝隙。今日若跪了，这些人明日便敢拿同样的手段逼母亲交刀。

就在这时，一滴鲜血滑过刀柄，悄然渗入乌黑刀鞘。

无人察觉，玄刀轻轻一颤。刀背深处，一道灰白纹路泛起微光，蜷曲如尾，宛若沉睡的白狐。

紧接着，这柄伴了他三年的玄刀，第一次向染血的掌心传来暖意。

仿佛有人在漆黑的刀中，终于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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