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的是修为，不是骨气

那股暖意来得突然，转瞬又消失无踪。

秦天无暇细想。秦凌霄的元力仍在不断压下，受损的经脉仿佛被刀锋寸寸割开。

“跪下！”

秦凌霄五指一紧，力道骤增。

秦天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左膝几乎触地。他咬紧牙关，将发颤的腿一点点撑直。

鲜血从掌心滴落，砸在石上。

只要他一跪，秦凌霄便能逼他交刀、签字据，甚至逼母亲低头求饶。

“秦凌霄。”

秦天缓缓抬起头，脸上毫无惧色。

“我废的是修为，不是骨气！”

满堂寂静。

秦凌霄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盯着秦天那双始终不肯垂下的眼睛，额角青筋直跳。

“好！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他正要发力，一声怒喝忽然响起。

“够了！”

白须族老拄杖起身，重重敲在地上：“秦凌霄！你与秦天同出一族。怀川当年为秦家挡过多少灾祸？如今他生死未卜，你便要当众逼他的儿子下跪？”

灰袍长老也沉声道：“族长，纪家退婚已是不妥。若再强夺怀川留下的刀，秦家还有何颜面立足青阳？”

几名年长族人纷纷点头。

秦震岳扫过几位族老沉下去的脸色。凌霄再闹下去，丢的便是整个秦家的脸。

“凌霄，住手！”

“父亲……”

“我说，放手！”

秦凌霄咬牙收回元力，临走前仍狠狠瞪了秦天一眼。

压力骤散，秦天踉跄半步，扶住桌沿才站稳。喉间的血被他硬生生咽回去，掌心却早已一片殷红。

柳微澜急忙用手帕裹住他的伤口。

“天儿，疼不疼？”

“娘，没事。”

看着母亲微颤的手，秦天到底没能再说出一句轻松话。

秦震岳走下主位，重新挂起温和笑容：“秦天，凌霄年轻气盛，一时失了分寸。你们毕竟是同族，别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秦天看了眼掌心被血浸透的手帕，没有接话。

“至于纪家的聘礼，也不能一直拖着。”秦震岳话锋一转，“这样吧，我给你们母子三日，回去商议一个妥善的法子。”

“三日？”柳微澜抬头，“族长，若我们不肯交刀呢？”

秦震岳笑意淡去：“微澜，我已经给足你们情面。三日之后，酉时之前，总要有个交代。”

纪素仪接过话头：“秦族长仁厚。既如此，三日后我再登门，希望届时莫要叫两家难堪。”

秦天看向秦震岳。对方避开他的目光，端起了茶盏。

几位替他出声的族老神情复杂，却终究未再开口。

“娘，我们回家。”

秦天系好玄刀，扶着柳微澜往外走。

经过秦凌霄身旁时，对方低低一笑：“三日时间，够你娘求遍所有人了。到时来求我，兴许还能少受点罪。”

秦天走过门槛，才回了一句。

“想要刀，自己来拿。”

秦凌霄没有追上去。

屋外秋雨正急。母子二人走入雨幕，背影很快消失。

秦凌霄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招来候在廊下的秦虎，把一张字据塞进他手中。

“今夜去柳氏小院。既然当众不肯交，就让他们关起门来自己按手印。”

秦虎展开纸，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自愿交刀。

他咧嘴一笑：“少爷放心，小的知道怎么让人自愿。”

————

柳氏小院在秦府西角，院墙斑驳，檐下生满青苔。

三年前秦怀川还在时，这里宾客盈门。如今屋顶漏了雨，也无人肯帮母子二人修补。

回到家中，柳微澜先替秦天清洗伤口。血污退去，露出一道从虎口延至掌心的伤痕。

“今日若不是几位族老出面，你真要与秦凌霄拼命？”

“我若拔刀，他就有借口将我拿下。”秦天低声道，“可他不该对您动手。”

柳微澜的动作一顿，忽然想起了秦怀川。那人当年也总是如此，自己带着伤，还想着替别人挡一挡。

“你跟你爹一样。”她替儿子缠好药布，“受了伤也不肯喊疼。”

秦天望向桌上的玄刀。

“娘，爹可说过这刀有什么特别之处？”

“只说要你好好收着。”柳微澜摇头，“他常说，刀是拿来护人的，不是拿来逞威风的。”

秦天将刀抽出半寸。刀身乌沉，刃口泛寒，护手旁却多了一道灰白纹路，蜷曲如尾，隐隐像只伏卧的狐狸。

他拿近灯火，又看了一遍。三年来，他日日擦刀，从没见过这纹路。

砰！砰！

院门忽然被敲得震响。

“柳夫人，开门！”

秦天认得那粗哑的嗓音。

秦虎。秦家外院管事，淬骨境后期，素来仗着秦凌霄欺压他们母子。

“何事？”秦天隔门问。

“少爷惦记柳夫人受惊，让小人送份‘安心’的东西。”

“放门外便是。”

“那可不行。得请柳夫人亲手收下！”

话音刚落，门板猛然一震！

秦天迅速将母亲引向侧廊。他从灶边扯来一截麻绳，横系在门后两根木桩间，又将尚有余烬的火盆移到门槛旁。

“娘，等门破了，您立刻去巷口喊人。我拖住他们。”

柳微澜看了一眼那扇将要裂开的院门，提起风灯，点了点头。

砰！

门闩折断！

秦虎带着两名仆役闯了进来。

“小废物，敬酒不吃吃罚酒！少爷肯给你们留活路，你倒敢把门关上？”

他迈步向屋里冲，脚下一绊，魁梧身躯向前扑去，正撞翻门旁火盆。

炭灰混着火星迎面扬起，烫得秦虎怪叫。

“走！”

秦天推开侧廊小门，柳微澜提灯冲向巷口。

秦虎毕竟修为高出秦天许多，转眼便稳住身形，抹去满脸炭灰，怒吼着追来。

“敢算计老子！”

一拳轰出！

秦天侧身避开要害，肩背仍被拳劲扫中，整个人撞上木架。

哗啦！

几盆药草摔得粉碎。旧伤牵动，秦天眼前一黑，扶着墙才勉强站住。

秦虎狞笑着逼近：“宴堂里不是很有骨气？今夜打断你的骨头，看你娘签不签！”

他伸手便抓秦天衣领。

就在这时，巷外传来柳微澜的喊声。

“街坊邻里，都出来评评理！”

她举着风灯，站在巷口高声道：“秦家族长今日亲口允了三日！才过几个时辰，秦凌霄便差人深夜破门，逼我们母子交刀！秦家如今就这样欺负孤儿寡母吗？”

一扇扇窗户打开。

卖豆腐的吴婶披衣赶来，修伞的陈老头拄着拐杖走出院门。雨巷里灯火接连亮起，转眼聚了十几位街坊。

秦虎脸色变了。

秦怀川当年救过不少人。事情若传进那些受过恩惠的旧人耳中，他这个外院管事未必担得起。

“柳夫人，可别乱说！”他连忙收了拳头，取出字据，“少爷是替你们了结旧债。按下手印，你儿子不用再挨打，往后也没人踹你家的门。”

柳微澜举高风灯，看清纸上“自愿交刀”四字，气得浑身发抖。

“自愿？谁说我们自愿了？”

陈老头重重一杵拐杖：“秦怀川当年从妖兽口中救过我的命！如今他生死不知，你们倒先惦记上他留给儿子的刀？”

吴婶也骂道：“大半夜带人踹门，还说是好心？当我们都瞎了？”

秦虎面色铁青，却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字据拿来。”

秦天扶着门框走出。他嘴角带血，肩头衣衫破裂，脸色苍白得吓人。

秦虎眯眼：“怎么，想通了？”

秦天接过纸。

撕啦！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字据撕成数片，任碎纸落进雨水。

“你找死！”秦虎暴怒。

“回去告诉秦凌霄。”秦天目光冰冷，“真想要刀，就叫他自己来。别躲在一张‘自愿’的字据后头，逼我娘替你们按手印。”

秦虎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看看周围越来越多的街坊，终究不敢出手。

“好！三日之后，看你还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他带着两名仆役狼狈离去。

秦天站在雨中，直到秦虎一行人拐出巷口，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

秦凌霄连三日都不肯等。下一回，未必还会派秦虎来。

————

送走街坊后，柳微澜替秦天查看肩背。大片淤青映入眼帘，她眼眶顿时红了。

“天儿，你今日已经受了这么多伤……”

“娘。”秦天轻轻握住她的手，望向滴水的屋顶，“等过了这三日，我先把咱家的屋顶补好。以后下雨，不能总往屋里漏。”

柳微澜愣了愣，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

“傻孩子，先顾好你自己。”

待母亲回房歇息，秦天独自坐在灯下，取出玄刀。

他拿起旧布擦拭刀鞘。布角掠过那道灰白纹路时，掌心伤口忽然一刺。

一滴鲜血渗出，落在刀背。

嗡！

玄刀蓦然一颤！

灰白纹路随之亮起，狐首、尖耳、蜷曲的长尾逐渐清晰，竟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白狐。

紧接着，狐首上浮现出两点淡金微光。

像一双眼睛，正隔着刀身静静看着他。

秦天屏住呼吸。

忽然，一声极轻的狐鸣，自刀身深处传来。

微弱而遥远，却真实得让他脊背发凉。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仍隔着刀背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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