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刀中虚狐

狐鸣骤止，灯焰无风一矮。

秦天握着玄刀，盯住刀背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拇指抵在刀镡上，半晌没动。

母亲已在隔壁歇息。他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将玄刀稍稍移近灯下，尽量不弄出声响。今夜秦虎刚闯过院子，他不敢再有半点大意。

“谁在里面？”

刀身轻颤。护手旁的灰白狐纹忽然亮起，细密银芒交织，在桌面上方撑开一道巴掌大的虚门。

一只雪白前爪探了出来，接着是尖耳、脑袋和蓬松长尾。那团白影费力钻出，刚踩上桌沿，后腿便一软，直往下栽。

秦天下意识伸手接住。那道虚门随即收拢，银芒也跟着渐渐淡去。

“放手！”

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骤然在脑海中响起。

秦天神色一紧。掌心托着的竟是一只巴掌大的白狐，毛色如雪，淡金竖瞳，左耳尖微微翘起。它身上没有伤痕，气息却虚浮得厉害，连四肢都有些发颤。

偏偏它昂着脑袋，神情傲得很。

“刚才是你说话？”

“不是本少，难道是这张桌子？”

白狐嘴唇未动，声音却清晰传入脑海。秦天听父亲提过，修为高深者可以神念传音，没想到会在一只小狐身上见到。

他将白狐放到桌上，握刀退开半步：“你是什么来历？为何藏在我父亲的刀里？”

白狐原本还在不耐烦地抖耳朵，听见“父亲”二字，忽地抬头。

“这柄刀，是你父亲的？”

“不错。”

“很多年前，本少肉身破碎，只剩一道残魂，困在一处远古遗迹。后来有人带着这刀进来，本少发现刀里藏着空间，便躲了进去，靠魂印护住残魂，一睡就是许多年。”

秦天心头一动：“带刀进去的人，你可记得模样？”

“不记得。那时本少神魂将散，哪有心思辨认旁人？入刀后更是封闭六识，不知外界岁月。”

秦天略感失望。那人可能是父亲，也可能是这柄刀更早的主人，眼下还不能断定。

“那刀中空间又是什么来历？”

“本少也看不透。”白狐瞥向玄刀，“寻常初阶玄器不可能自藏空间。此刀外表平平，里面却有古怪。方才那道虚门，也是借刀中原有的空间之力打开的。你最好别轻易让人知道。”

秦天想起纪素仪落在刀鞘上的目光。她当时看得太仔细了。

秦天又问：“你为何偏偏今日苏醒？”

“本少借魂印温养多年，才勉强重凝肉身，原本还需沉睡一段时日。可今日刀中接连异动，尤其方才你的血渗入刀身，竟把本少提前唤醒。”

“你叫什么？”

白狐立刻挺起胸膛：“听好了！本少虚照夜，虚狐一族的天骄！昔年踏入法相境，横行妖域。曾有三名法相强者联手堵路，照样被本少困在虚空迷阵里转了一整夜！”

秦天拿刀的手停了停。

万象大陆武道为尊。秦天小时候，父亲便教他背过一段口诀：

“武道一途，淬骨开脉，汇海凝丹，铸法相，开天域，问道极。”

寥寥数语，道尽武道七境。

淬骨炼气血筋骨，开脉引天地元气，元海则聚元成海。每一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修至后期圆满之际，便称巅峰。

青阳城地处南域边陲，能踏入元海境者已足以称雄一方。即便是城主沈庭岳，也不过元海境后期修为。

至于元海之上的玄丹境，传闻可御空而行，摧山断河。秦天只在典籍里见过寥寥记载。

再往上的法相境，更是遥不可及。据说那等强者已超脱寻常武者的范畴，世人尊称其为尊者。

父亲曾说，青阳城外天地辽阔，有些强者的名字，寻常人穷尽一生也未必有机会听闻。

秦天低头看了看它微颤的后腿。

“你不信？”虚照夜瞪眼。

“信你见识不凡。”秦天道，“至于横行妖域，等你站稳了再说。”

“你懂什么！本少只是肉身初凝，尚未稳固！”

它气得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却晃了晃，只得用尾巴撑住桌面。

秦天忍住笑，取来一块干净软布，折好垫在它身下：“既然刚凝出肉身，就少折腾。”

“本少用不着你教。”虚照夜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伏了下来。

秦天倒了碗温水。虚照夜闻了闻，嫌弃道：“养魂灵液、固元灵果，随便来一样都比这个强。”

秦天看看桌上的半碗冷粥，又摸了摸空钱袋。

虚照夜也看见了，沉默片刻：“……水也凑合。”

秦天从母亲药柜里取出一小片安神护魂草。正要放入碗中，虚照夜便叫住他：“少放！那草性凉，多了反伤神魂。”

“倒真懂行。”

“本少懂的多着呢！”

秦天只掰下一角，浸入温水，才把碗推过去。小狐低头饮了几口，气息稍稍平缓。

“你既曾是法相境强者，究竟遇上了什么敌人，才落到只剩残魂的地步？”

虚照夜眼神冷了下来：“那笔账，本少迟早要讨回来。”

它情绪微动，周身忽有一缕银芒溢出。桌上瓷碗轻震，秦天胸口猛地一沉，像被无形巨石压住。可银光转瞬散去，虚照夜也踉跄了一下，连忙伏稳。

“这副身子，竟连外泄的一丝力量都压不住。”它低声骂了一句。

秦天看了看震颤未歇的瓷碗：“方才那是……”

“本少如今仍保有玄丹境初期的力量。”虚照夜看向自己的前爪，“可肉身刚刚凝成，根本承受不住这等元力。真要强行施展玄丹境战力，肉身随时可能崩碎。”

“崩碎之后呢？”

“若神魂保得住，还得再花数十载重新凝聚肉身。”

秦天望着它勉强伏稳的身子。青阳城里人人向往的玄丹境力量，对它却是动辄数十年的代价。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

“旧仇未了，现在回去只是送死。”虚照夜望向玄刀，“这柄刀庇护本少多年，总该还一份情。不如暂且留在你身边，待肉身稳固，再寻去处。若你肯听话，本少还可以指点你几招。”

“你愿意留下便留下。”秦天道，“只是我家境不好，未必有东西供你养身。将来想走，也由你自己决定。”

“算你识趣。”虚照夜哼道，“可别指望本少替你打架。”

“我不会拿你的命去赌。”

虚照夜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秦天正要端走水碗，忽然道：“虚照夜叫起来太长，以后我叫你小虚吧。”

“谁准你改本少名号了？”

“那好，虚照夜，水还要不要？”

“……要。”

秦天笑着将水碗放回去：“好，小虚。”

虚照夜耳朵一竖，到底没再争辩，只低头喝水。

秦天见它气息平稳了些，才将半出鞘的玄刀搁在桌边。刀背狐纹早已恢复黯淡。他试着触碰刀背，又敲了敲护手，狐纹仍旧黯淡。

小虚忽然抬头：“倒是你，方才接本少时气息乱得厉害，右肩也有伤，怎么回事？”

秦天脸上的笑意淡去：“三年前，经脉突然堵住，元力一天比一天少。母亲带我求医多年，谁都说治不了。如今只要强行运气，经脉就像被刀割一样疼。”

“把手伸来。”

小虚伸出前爪，轻轻搭在他腕上。一缕微凉神念缓缓探入。片刻后，它目光骤凝，猛地收回爪子。

“谁告诉你，你的经脉废死了？”

“城中医师。”

“庸医！”小虚沉声道，“经脉分明还有生机，只是被一股极隐晦的力量层层锁住。寻常探脉之法看不出，便以为经脉尽废。”

秦天按在桌沿的手慢慢收紧。三年来，他头一次听见有人说经脉还有生机。

“能解吗？”他声音微紧。

“眼下不能妄动。”小虚神情凝重，“方才本少探查，那股力量竟顺着神念反探过来。我如今只能动用少许神念，真要与它硬碰，怕是连自己都赔进去。”

秦天攥紧的手掌，又慢慢松开。

“可三日后，秦家还要逼我们交刀。”

小虚问起缘由。秦天便简要讲了纪家登门退婚、附约可疑，以及秦凌霄夜派秦虎夺刀的事。

小虚听罢，瞥了眼桌上的玄刀，轻哼一声：“拿退婚当幌子，又搬出一纸附约，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原来是冲着这柄刀来的。”

秦天按住刀鞘：“可附约还在他们手里，三日后照样能拿聘礼说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虚问道。

秦天想起纪素仪拿出的那张薄纸。纸张泛黄，四角婚纹却有描补的痕迹。

“先查附约。”他道，“母亲说当年没有那项条款。我得找礼单、找当年的见证人，再弄清那张纸的来历。”

三日太短，能查到多少，他心里也没底。

“倒有点脑子。”小虚道，“不过你若继续强冲经脉，别说查附约，三日后怕是连路都走不稳。”

“那我该怎么办？”

“先养伤，别再乱运气。”小虚指了指他的肩背，“你以往的吐息法一起势，便牵动残存元力去撞封禁。现在换个法子，只调息，不冲脉。”

秦天依言坐直。小虚教他放松肩背，缓缓吐纳，不刻意牵引元力。试过几轮，肩头仍疼，经脉深处熟悉的绞痛却没有再起。

“原来还能这样……”

“只是教你别再伤自己，离破锁还远。”小虚打了个哈欠，“今晚先到这里，明日再说。”

“多谢。”秦天郑重道。

“少来，本少不过还刀的人情。”小虚别过脸，尾尖轻轻晃了晃。

窗外雨声渐歇。秦天将玄刀归鞘，正要吹熄灯火，胸口忽然掠过一丝凉意，转瞬即逝。那股凉意与运气时的刺痛截然不同，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经脉轻轻擦过。

小虚却猛地抬头，淡金竖瞳紧盯着他心口。

“先别动！”

“怎么了？”

“刚才有一缕气息从你体内透出来，和先前锁脉的那股力量一模一样。”小虚声音渐沉，“你明明没有运用元力，它却自己动了。”

秦天眉头一紧：“封禁松动了？”

“不是。”小虚缓缓摇头。

“那股力量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正在沿着经脉，朝你的心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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