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
府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却静得反常。
贺峰带人踹开府门,冲进去。
前院里乱成一团,几个家丁正往马车上搬箱子,看见贺峰带人闯进来,吓得丢下箱子就跑。贺峰没追,提刀直奔正厅。
正厅里,赵孜侪没跑。
他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没有惊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看见贺峰进来,他甚至还笑了笑。
“来了。“
贺峰握紧刀,盯着他。
赵孜侪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又往对面杯子里倒了一杯,推到空位上。
“坐。“他说,“喝一口?“
贺峰没动。
赵孜侪也不勉强,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不像一个败军之将,倒像是一个准备赴宴的文人。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说,“瓮城那边没动静了,常天虎败了。“
他顿了顿,看向贺峰,目光里竟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东西。
“但我没有跑。“
“为什么?“贺峰问。
赵孜侪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讽。
“跑?我为什么要跑?“
他往前走了一步,贺峰的刀尖立刻抵上他的胸口。他没躲,反而迎着刀尖又往前送了半步,刀尖刺破衣料,扎进皮肉,渗出一滴血。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尔觉得我赵孜侪是个什么人?“
贺峰没说话。
“贪官?叛徒?卖国贼?“赵孜侪摇摇头,“你们这些鲁莽的武夫,都是这么看我的吧。“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天下为公“。
“我赵孜侪,寒窗十年,金榜题名,从七品县令做起,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见过饿殍遍野,见过官府强征,见过节度使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朝廷的政令出不了长安。“
他回过头,眼睛里闪着光。
“尔可知这天下是怎么乱的吗?就是因为尔等——手握重兵,不听朝廷号令,把一方百姓当成自己的私产!程宗楚在泾原二十年,朝廷的赋税他一文不交,朝廷的官员他一个不认,他算什么?他就是一个土皇帝!“
贺峰握刀的手紧了紧。
赵孜侪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借吐蕃的手除掉他,是叛国吗?是!但我告诉尔——我是在救天下!只有除掉这些割据的节度使,朝廷才能重新集权,天下才能统一,百姓才能有安稳日子!“
他指着贺峰,手指在抖,却不是怕,是激动。
“尔觉得我是在引狼入室?不!我是在驱狼吞虎!吐蕃是狼,程宗楚也是狼!我让两只狼互相咬,咬死一只,剩下那只也半条命,朝廷的兵马再来收拾残局——这天下,就还有救!“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脸上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表情。
“我赵孜侪,不怕死。“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但史书上会怎么写我——“他挺直了腰,“他们会写:赵孜侪,以一人之身,担天下之重,虽败犹荣。“
正厅里一片死寂。
贺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常天虎难对付得多。
常天虎是野心,是贪欲,是赤裸裸的恶。赵孜侪不一样——他真觉得自己是对的。他把自己的背叛包装成了“大义“,把自己的罪恶美化成了“救世“。
贺峰收回刀,冷冷道:
“绑了。“
两名士兵上前,把赵孜侪反剪双手,用绳子捆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昂着头,像是一个赴死的烈士。
被押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贺峰一眼。
“尔守的是程宗楚。“
“我守的是天下。“
“将来有一天,尔会明白的。“
贺峰没理他,一推他的后背:
“走。”
唐弘夫坐在帅案后,雷万钧坐在侧位,贺峰站在堂下,手按刀柄。
堂下只跪着赵孜侪一个人。
他还是那身官服,头发梳得整齐,腰挺得笔直,昂着头,像一尊不肯倒的碑。
唐弘夫从帅案上拿起一叠文书,扔在赵孜侪面前。
“昨晚的伤亡。“他的声音很平,“一百二十七人。守军八十三,百姓四十四。”
赵孜侪低头扫了一眼,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这一百二十七人里,有南街卖炊饼的老汉,有东市绸缎庄的掌柜,有城西打更的更夫——他们招谁惹谁了?”
赵孜侪瞥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自古成大事者,哪有不流血漂杵的?秦并六国,坑卒四十万;楚汉相争,尸横遍野。为了天下大治,为了扫清夷狄、复我汉家——“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
“这一百二十七人,不过是铺路的石子。为天下先,总是要有人牺牲的。做大事不拘小节,若是事成,这点代价,我付得起,也付得值。”
贺峰听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想反驳,但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赵孜侪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人觉得他说的仿佛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就在这时,唐弘夫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着蠢货的怜悯。
“说得好。“唐弘夫点点头,“'为天下先'。赵大人,尔知道这四个字最早是谁说的吗?”
赵孜侪眉头微皱。
唐弘夫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吹着茶沫。
“《老子》里说——'不敢为天下先'。“他放下茶杯,“尔倒好,反过来用。”
他站起身,从帅案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赵孜侪面前。
“尔说'做大事不拘小节'?好。那唐某就问尔——”
“常天虎是尔的妹夫,是尔亲手放进来的。他昨晚夺门、纵火、杀守军——尔拦得住吗?“
赵孜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尔连自己妹夫都管不住,尔凭什么觉得,尔能管得住吐蕃一万铁骑?”
唐弘夫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尔说'为天下先'。那唐某告诉尔——“
“那些死的人,他们不是自愿'为天下先'的。他们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稀里糊涂地死了。”
“卖炊饼的老汉,他只想多卖两个饼,养活一家老小。绸缎庄的掌柜,他只想守着铺子,供孩子读书。打更的更夫,他只想熬过这一夜,明天早上回家睡个安稳觉。”
“他们不想'为天下先'。他们只想活着。”
赵孜侪的脸色微微一变。
唐弘夫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
“尔说'革命成功,这点代价付得起'。可结果呢?”
“吐蕃人进了瓮城,不到半个时辰就被赶出去了。常天虎被砍了,首级挂在北门。尔被抓了,跪在这儿。”
“这一百二十七条命——“唐弘夫一字一顿,“白死了。”
“尔所谓的大业,在哪?”
赵孜侪的身体猛地一颤。
唐弘夫蹲下来,与他平视,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赵孜侪,尔搞错了一件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前提是那个'将',最后真的成了'功'。“
“成了,那叫奠基,叫烈士,叫忍辱负重。”
“败了——“他冷笑一声,“那不叫'万骨枯',那叫谋杀。那叫拿别人的命,去赌尔自己的前程。”
“尔现在不是什么忍辱负重的孤臣。”
“尔就是一个赌输了还要赖账的赌徒。”
“尔拿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去赌,赌赢了,功是尔的;赌输了,命是他们的。”
“尔凭什么?”
侪的天灵盖上。
他的身体晃了晃,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那挺得笔直的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
“我……“他的声音碎了,“我是为了天下……田令公答应我,事成之后,泾州归朝廷,我……我只是想恢复汉家……”
唐弘夫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怜悯,像是在看一个至死都没醒过来的人。
“田令孜?“唐弘夫慢慢站起身,“尔说田令孜答应尔?”
赵孜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唐弘夫替他说了:
“答应尔事成之后,让尔做泾州刺史?还是答应尔,青史留名,算尔一个'开城有功'?”
赵孜侪的脸色微微一变。
唐弘夫走回帅案后,没有拿任何文书,只是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赵孜侪,尔自己想一想——”
“如果尔成功了,吐蕃人进了城,泾原军败了,萧关丢了。尔猜,田令孜会怎么跟朝廷说?”
赵孜侪的嘴唇动了动。
“他会说——泾州别驾赵孜侪,通敌叛国,私开城门,引吐蕃入寇。”
“尔是叛徒,他是平叛的功臣。”
赵孜侪的身体猛地一颤。
唐弘夫继续说:
“那如果尔失败了呢?就像现在这样——吐蕃人被赶跑了,尔被抓了。尔猜,田令孜会认尔吗?”
赵孜侪的脸色惨白如纸。
“他不会。”唐弘夫替他回答了,“因为尔一旦认出来,尔就会把田令孜也供出来。所以尔只能是'独自通敌',跟田令孜没有半点关系。”
“尔还是叛徒。”
唐弘夫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尔明白了吗?”
“不管尔成功还是失败,在田令孜眼里,尔都是叛徒。”
“成功了,尔是替吐蕃人开城的叛徒,朝廷要杀尔,百姓要骂尔,史书要写尔是'开门揖盗'的罪人。”
“失败了,尔是独自通敌的叛徒,田令孜不会认尔,朝廷不会饶尔,百姓照样要骂尔。”
“横竖都是叛徒。”
“尔所谓的'为天下先'——”唐弘夫顿了顿,“不过是为田令孜背锅。”
“尔所谓的'革命成功'——”他冷笑一声,“成功了,尔是千古罪人;失败了,尔也是千古罪人。”
“尔图什么?”
赵孜侪整个人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他想反驳,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挤出几个字,声音细若游丝:
“他……他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做泾州刺史……”
唐弘夫看着他,“信谁不好,居然相信阉人。”
然后他转身走回帅案后,坐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赵孜侪,通敌叛国,按军法,当斩。”
赵孜侪被押出议事厅时,没有再喊冤。
他身上的囚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脸上却还带着几分冷笑。雷万钧没有多看,只挥了挥手,命人将他押赴刑场。
午时三刻,萧关城门外一声炮响,赵孜侪的人头落地。
城中百姓远远围着,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低声叹气。叛军首领伏诛,萧关之围算是解了,可这座城并没有因此轻松起来。瓮城里的血迹还没冲干净,右骑军残部被分批收押,左骑军将士拖着刀枪回营,伤者**声从伤兵营里一阵阵传出来。
贺峰跟着军吏清点战损,越看越沉。
常天虎的八百叛军在瓮城被歼,右骑军残部二千余人尽数收押,城中百姓伤亡数百,左骑军城外血战一夜,虽未伤筋动骨,却也折了不少人。
战损报进议事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雷万钧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战报,许久没有说话。唐弘夫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程景昭坐在步兵营营主的位置上,脸色阴沉,手里的马鞭一下一下敲着扶手。
程景昭第一个开口。
“雷军使,您这‘引军入瓮’的战术,听着漂亮。可我手底下的人呢?昨夜城外血战,我步兵营折了多少弟兄?伤亡惨重啊!这账,谁来算?”
雷万钧看着他,声音很平:“程都统,步兵营昨夜伤亡多少,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战报?“程景昭冷笑一声,“战报是写给别人看的!我手底下那些弟兄,跟我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昨夜死伤枕藉,雷将军一句'伤亡不大'就带过去了?”
他故意把话说重,明明步兵营伤亡不重,却偏要咬死“伤亡惨重“四个字。他不是在心疼手下,他是在给自己找筹码——“我程景昭的人替你雷万钧拼了命,你得给我个说法。“
唐弘夫缓缓开口:“程营主,当初节度使派我来,本意是想不动刀兵,先设宴将赵孜侪、常天虎等人稳住,再行处置。帖子都发了,没想到他们当夜便反——“
“唐将军。“程景昭打断他,语气倒是客气了几分,“您老也是带兵的人,叛将都快要反了,您还想着请人吃饭?这要是传出去,不怕天下人笑话?再说了,我步兵营昨夜死伤那么多弟兄,总得有人给个交代吧?“
唐弘夫脸色一沉,却没有接话。他知道程景昭不敢直接顶撞他,只能拿话刺两句。
程景昭哼了一声,又转向雷万钧:“还有,右骑军建制被打残,二百多人收押待审,这里面有多少是叛党、有多少是被裹挟的,查得清吗?查不清,以后这支部队还怎么用?“
雷万钧没有立刻答。他知道程景昭是在挑刺,可挑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唐弘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此事是我处置失当,责任在我。“
他看了程景昭一眼,又看了看雷万钧,语气缓下来:“右骑军的事,我来办。二百余人,一个一个过筛子。裹挟的,发回原营,降一级留用;手上沾了守军血的,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查不清的,先押着,不急着用。”
程景昭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唐弘夫没给他机会:“程都统,你步兵营昨夜的伤亡,战报上写多少,就按多少抚恤。多一文,我批不了;少一文,我认你的。这样,成不成?”
程景昭把马鞭往扶手上一搁,闷声道:“成。”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唐弘夫重新坐下,“赵孜侪的人头已经落地,常天虎的首级挂在北门。萧关这一夜,算是过去了。可吐蕃人退了吗?”
堂上一静。
“没退。”唐弘夫自己答了,“城外那支吐蕃大队,昨夜被伏兵截了一阵,退到三十里外扎营。他们没走,是在等。等什么?等萧关自己乱。”
他看向雷万钧:“雷将军,城墙的缺口补上了吗?”
上了吗?”
“天亮就动了工。”雷万钧答,“外门闸换了一道新的,瓮城里的血冲干净了,马道上的绞盘也修了。”
“好。”唐弘夫点头,“吐蕃人再压过来,萧关得能再顶一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还有一件事。赵孜侪临死前供出一个人——田令孜。”
堂上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他说田令孜答应他,事成之后让他做泾州刺史。”唐弘夫的声音很平,“这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程景昭皱眉:“唐将军的意思是——”
“田令孜是什么人,你们比我清楚。”唐弘夫道,“他若真许了赵孜侪什么,不会留活口。赵孜侪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为天下先’,其实从第一天起,他就是个用完就扔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可这话,不能由我们来说。得让朝廷自己查。”
“查?”雷万钧问。
“赵孜侪的供词,原样封了,八百里加急送长安。”唐弘夫回过头,“送枢密院,不送神策军。”
雷万钧和程景昭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这一手,是把球踢回长安。田令孜在朝中一手遮天,可枢密院不是他一个人的地方。供词进了枢密院,就等于进了朝堂,到时候捂不捂得住,就不是田令孜说了算的了。
“右骑兵就由本军使暂代,各位以为如何?”雷万钧看了看在坐的各位手下。
“不妥”,程景昭出言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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