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
中军大帐里,烛火正旺。雷万钧坐在案前,手指按在地图上,眉头紧锁。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令兵撞开帐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报——将军!城中四处火起!粮仓、民房、东街、西街,同时冒烟!“
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冲进来,盔甲上还沾着烟灰:
“报!常天虎率大量骑兵,直奔北门而去!“
雷万钧猛地站起身,案上的地图被带落在地。
他没有慌,只沉声下令:
“王队正,带五十人城中巡街,灭火,维持秩序,敢趁乱劫掠者,斩。”
“李队正,守将军府,护好粮草军械。府门也归你,家丁一并调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帐门口那个满身烟尘的身影上。
“贺峰。“
贺峰上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给你五十轻骑,去北门。”雷万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北门若失,全城皆亡。顶住。门闩顶不住,就退到马道——内门的闸,你亲手落。”
“末将领命!”
贺峰转身冲出大帐,翻身上马,从府中马厩点了五十骑,催马直奔北门。
街上已经乱了。
粮仓方向浓烟冲天,火星被风卷着到处飞,百姓哭喊着往巷子里钻,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几处民房已经烧了起来,火舌舔着屋檐,噼啪作响。王副将带人在街上喊:“救火的往这边!不许抢东西!不许乱跑!“
贺峰不敢停,一马当先,五十骑紧随其后,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一路火星。
快到北门时,贺峰远远看见内门大敞着。
门洞两侧倒着几具守卒的尸体,刀还在手里,人已经凉了。门闩被扔在地上,断成两截。常天虎的人正一批批往里灌。
贺峰心里一沉。
——
常天虎到北门的时候,子时刚过。
内门的守卒只有二十来个。今夜城里四处火起,一半人被调去救火,剩下的一半还在门楼里打盹。等他们听见马蹄声,常天虎的骑兵已经冲到门洞下了。
“什么人——”
话没说完,当先一骑撞进门洞,马刀横扫,把那守卒劈翻在地。
常天虎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门闩前。门闩是根碗口粗的硬木,横在门后,两个守卒正手忙脚乱地往上顶。
“砍了!”
身后的叛军一拥而上,刀斧齐下。守卒拼命挡,可人太少,又没列阵,被冲得七零八落。一个守卒抱着门闩不肯松手,被砍翻在地,手指还扣在闩上。
门闩断了。
门缝越来越宽。城外,黑压压的吐蕃骑兵已经压到护城河边,火把连成一片,马蹄声像闷雷。
贺峰心知来不及了。
外门一开,吐蕃人涌进来,瓮城这点人挡不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内门——内门的闸还悬在半空,绞盘在马道上。
“退回内门!”贺峰吼,“别管外门了!守内门!”
他带着人往内门方向压。刚清出来的门洞,这会儿得重新占住——那是瓮城唯一的退路。
“堵住门洞!”
守卒扑上去,把门洞两侧重新占住。贺峰站在门洞正中,横刀而立。
就在这时,外门“轰”的一声被彻底推开。
吐蕃骑兵涌了进来。
前面几排这才反应过来——放进来的是吐蕃人,不是中央军。
“常营主!这他娘的是吐蕃——”
常天虎在外门那边,回头吼了一嗓子:
“吐蕃是自己人!都是自己人!一起杀进去!”
这一嗓子下来,瓮城里静了一瞬。
有人信了。有人不信。
一个队正猛地转头,瞪着常天虎,声音都劈了:
“放屁!吐蕃人什么时候成自己人了!”
他身后二十来个人跟着抽刀,转身就朝吐蕃骑兵冲过去。
“杀!”
这二十来个人,明知道冲上去是死,还是冲了。他们跟吐蕃骑兵撞在一处,刀砍刀,人挤人,瓮城本来就窄,两边的人搅成一团。那队正一刀砍翻一个吐蕃骑兵,自己被两把弯刀同时劈中,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老子是唐军!不是引狼入室的畜生!!”
二十来个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一个是那队正,背靠外门门洞,身上插着三支箭、两处刀伤,还在挥刀。一个吐蕃骑兵从侧面一矛刺穿他的腰,他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把刀扔出去,砸在那骑兵脸上,然后顺着门板滑下去,不动了。
二十来个人,死光了。
另一边,信了的那批人没跟吐蕃动手,可也没好到哪去。吐蕃骑兵不管谁是自己人,弯刀横扫,见人就砍。常天虎的主力本来挤成一团,施展不开,前面的人想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自相践踏,被吐蕃骑兵一路砍过去。
瓮城里乱成一锅粥。
贺峰守在内门门洞。
外门那边还在往里灌,吐蕃骑兵踩着常天虎主力的尸体往内门冲过来。
“堵住!”
贺峰一刀劈翻第一个冲到内门跟前的吐蕃骑兵,身后的守卒跟着压上去。内门门洞窄,一次只能进两三个人,吐蕃骑兵挤在门洞里施展不开,反倒被贺峰这边顶住了。
可顶不了多久。
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唐兵,被弯刀砍中大腿,栽倒在地。他拖着断腿往内门爬,后面的吐蕃骑兵追上来,一刀从肩膀劈到腰。那少年趴在地上,手指还在往前抓,嘴里喊着“娘”,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不动了。
跟他同来的吕方,从背后被一刀劈中后颈,整个人往前栽倒,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贺峰冲过去砍翻那个吐蕃骑兵,蹲下去想扶,手一碰,吕方的脖子几乎断了,血还在往外涌。救不回来了。
“贺峰!顶不住了!”
贺峰咬牙,回头看了一眼内门闸。
“退!退到马道!”
他带着残兵往内门侧的马道退。马道贴着城墙往上,窄得只容两人并行。贺峰一边退一边回头——瓮城里已经挤满了吐蕃骑兵,还在往里灌。
“贺峰!绞盘在这边!”
贺峰冲到马道拐角,看见那架绞盘。粗麻绳缠在辘轳上,绳头连着内门的闸。
“砍!”贺峰吼。
“闸一落,里面的人——”
“砍!”
一名唐兵举刀,一刀砍在绞索上。麻绳崩断,辘轳猛地倒转,铁闸“轰”的一声砸下来,重重插进内门的石槽里,火星四溅。
内门封死了。
常天虎留在内门的那十来个人的尸体,和冲过他们、堵在内门门洞下的吐蕃骑兵,一起被关在了瓮城里。
常天虎站在瓮城靠内门一侧,脸都白了。他冲到铁闸前,抡起刀就往闸上砍。
“当!当!当!
火星四溅,闸纹丝不动。
“开门!开门!”他嘶吼着,用肩膀撞,用刀砍,闸门连一道痕都没留下。
就在这时,马道下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火把一片片亮起来,捉守使的旗号从街口转过来,甲叶碰撞的声响顺着城墙往上涌。
雷万钧到了。
他骑在马上,抬头看了一眼马道上的贺峰,又扫了一眼瓮城——里面挤满了吐蕃骑兵,正往内门铁闸上撞。
“外门闸!”雷万钧勒住马,声音不高,“谁去?”
“末将去!”一名押官抱拳。
“带一队人上外门马道,落闸。落了闸,瓮城就是口锅。”
“诺!”
那押官带人往城墙另一头跑。
雷万钧又抬头看向贺峰:
“贺峰,你那五十骑还剩多少?”
“不到二十。”贺峰喘着气答。
“够了。”雷万钧一挥手,“下来,随我上城楼。”
贺峰从马道下来,跟着雷万钧一级一级往上走。
城墙上,弩手营,步兵营已经铺开,弓弩手伏在垛口后,长矛手蹲在垛口下。火把一支支点起来,光顺着城墙一路铺开。
雷万钧走到城楼正中,扶着城垛站定。
外门那边,绞盘“嘎”的一声转起来,铁闸缓缓落下,“轰”地插进石槽,把外门也封死了。
瓮城成了一只封口的锅。
雷万钧低头看了一眼锅里,又看向城内。
城内街巷两侧,左骑军营已经列开,火把连成一片,把常天虎留在城里的主力叛军团团围住。城外荒坡后,也杀出无数伏兵,截断了吐蕃大队。
雷万钧举起长刀,声音冷得像铁:
“放箭。”
弓弦齐鸣,箭雨倾泻而下。
瓮城里的吐蕃骑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被围了。
最先炸开的是那个满脸络腮胡的吐蕃千户。他抬头看见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脸色骤变,挥舞着弯刀嘶吼:
“退!退出去!”
可内门的闸已经落下,外门的城门也“轰”的一声重新合拢,数百骑挤在这方寸之地,马撞马,人挤人,根本退不动。
“举盾!举盾!”
吐蕃骑兵纷纷举起盾牌,可盾牌只能护住上半身,战马暴露在外。第一波箭雨落下,噗噗噗地扎进马身,战马惨嘶着跪倒,背上的骑兵被甩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波箭雨就到了,把他们钉在地上。
“撞开闸门!”千户嘶吼着,催马冲向铁闸。
十几骑吐蕃骑兵跟着他冲过去,弯刀砍在铁闸上,火星四溅,可铁闸纹丝不动。城楼上的弓弩手瞄准了他,几支箭同时射中他的后背,他闷哼一声,从马上栽下来,弯刀掉在地上,双手还抓着铁闸,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瓮城里乱了。
吐蕃骑兵有的往内门冲,用刀砍、用马撞,铁闸纹丝不动;有的往城墙上射箭,可箭矢射在城垛上,被盾挡住;有的干脆弃马,想爬铁闸,被上面的守军用长矛捅下来,惨叫一声摔在地上,被后面的战马踩成肉泥。
“杀出去!跟他们拼了!”
一名吐蕃校尉红着眼,挥刀砍翻身边一匹倒地的战马,踩着马尸往上爬,刚爬到铁闸一半,一支箭射穿他的手掌,他惨叫一声松手,摔下来,又被几支箭同时射中胸口,整个人钉在地上,嘴里涌着血,还在挣扎着往上爬,手指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指甲翻起来,血淋淋的,最后还是不动了。
火光映着瓮城,到处是惨叫、嘶吼、战马的悲鸣,还有箭矢破空的嗖嗖声。
城外,吐蕃大队看见北门被围,急得催马往前冲,想从外面打开城门。可刚冲到护城河边,两侧荒坡后忽然杀出无数伏兵,大旗上写着明晃晃的“唐”字,火把连成一片,喊杀声震天。吐蕃大队阵脚大乱,被截成数段,有的掉进护城河,有的被伏兵从两侧包抄,砍得人仰马翻。
城楼上,雷万钧面无表情地看着瓮城里的惨状,举起长刀:
“继续放箭。”
弓弦再次齐鸣。
瓮城里的吐蕃骑兵越来越少,地上铺满了尸体和倒地的战马,血顺着石板缝往排水口流,汇成一条条暗红的小溪。最后几个吐蕃骑兵背靠背站在一起,盾牌举在头顶,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盾牌上,他们还在嘶吼,还在挥舞弯刀,可箭雨不停,一支箭从盾牌缝隙里钻进去,射中一人的眼睛,他惨叫一声倒下,剩下的几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火光下,瓮城里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下战马偶尔的嘶鸣,和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贺峰站在马道上,浑身是血,看着眼前这一幕,握着刀的手还在抖。
他赢了。
可他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雷万钧站在城楼上,沉声道:
“贺峰,带人下去清场。”
“末将领命!”
贺峰点了一队士兵,从马道下来,进瓮城。
脚下全是尸体,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底沾了血,每走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士兵们挨个翻检,没死的补一刀,已经断气的就踢到一边。
“这个死了。”
“这个也死了。”
“这边还有一个——”
一名士兵用刀尖挑开一具尸体,底下压着个人,浑身插着三四支箭,却还在喘气。那人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却还亮着,正是常天虎。
他胸口中了两箭,腿上插了一支,肩膀上还有一支,但都没中要害。刚才乱军之中,他被亲兵压在身下,替他用身体挡了大部分箭矢,才捡回一条命。
贺峰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常天虎咬着牙,想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却发现刀早就不知道丢哪去了。他瞪着贺峰,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杀……杀了我……”
贺峰没理他,回头对士兵说:
“把他拖出来,绑了。”
两名士兵上前,把常天虎从尸堆里拽出来。他一被拖动,伤口撕裂,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却硬是没叫出声。
士兵用绳子把他五花大绑,他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挣不脱,便不再动了,只是死死盯着贺峰,眼神像一头被困住的狼。
城楼上,雷万钧站在垛口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贺峰。”
“末将在。”
“北门守住了。”雷万钧的声音不高,顺着城墙传下来,“你这五十骑,进瓮城的时候还剩多少,出来还剩多少,我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
“萧关这一夜,能记功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贺峰抬头看他,没说话。
雷万钧已经转过身,往城楼另一头走,走出几步,又停下:
“常天虎押下去,别让他死。天亮之前,我要知道他背后还有谁。”
“诺。”
雷万钧走了。
城墙上的人开始动起来,救火的往城里去,清尸的往瓮城里下,脚步声、喊声、铁器碰撞声,一层层压过来。
贺峰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天。
东边的天,已经泛出一线灰白。
这一夜,过去了。
瓮城里已经没有站着的吐蕃人了。地上横七竖八躺了数百具尸体,有吐蕃人,有叛军,也有唐兵。那些唐兵大多是年轻面孔,有的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身上还穿着破旧的皮甲,手里的刀已经卷刃,却死死攥着,指节发白。
他认出了其中一张脸。
是吕方。
那个从背后被一刀劈中后颈的吕方,此刻趴在血泊里,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火光,却没有一丝生气。
贺峰走过去,蹲下,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手在抖。
贺峰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那个队正——就是带头跟吐蕃死战的那个。查查他叫什么,家里还有什么人。”
“队正?”士兵茫然,“哪个队正?”
“外门门洞下,背靠门板死的那个。”贺峰说,“他喊了一句‘老子不是吐蕃狗’。记下来。”
士兵张了张嘴,没敢问为什么,低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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