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黑煞气顺着陆燃的黑皮眼罩边缘往外冒,把井沿那层青苔烫的滋滋作响。
郑岁安一步跨过去,膝盖顶住陆燃乱蹬的后腰。他右手抄起地上半截槐木棍,趁着少年张嘴嘶吼的空当,横着塞进他上下牙床中间!
咔嚓一声,陆燃把槐木棍咬出两排深陷的牙印,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拿绳子!!泡过井水的那根粗麻绳!!」
郑岁安小臂肌肉高高鼓起,把疯狂扭动的陆燃按在碎石地上,冲呆立在旁边的苏星落大吼着。
苏星落打了个激灵,抓起井边湿透的打水麻绳扔过去。接过绳头,郑岁安三两下把陆燃反剪双臂捆成了个粽子,手腕翻转的飞快。古井温水顺着绳子渗进皮肤,陆燃脖颈上暴起的暗红魔纹往回缩了一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粗重喘息。
前院外门弟子居所那边,同一时间传出大片砸门声跟鬼哭狼嚎。
「杀,杀光他们?!!!」
「我的眼睛!!谁在老子脑子里说话?!」
三十四个刚从矿坑退下来的底层弟子在通铺大院里乱撞,有的拿脑袋往柱子上磕着,有的正拿指甲抠抓自己胸口。沈鹤舟端着个命牌匣子冲进前院,匣子里头三十五块青竹命牌烫的烙手,表面那层暗红裂纹跳个不停。
司命玄拄着根竹杖跟进来,偏过还能听见动静的右耳听着院里动静,冲郑岁安伸出两根苍白手指:
「二十九天排煞死线还剩最后二十四个时辰,他们现在的墟煞侵蚀度全卡在八成五。」
「按《止戈血盟》的配给铁律,逾期不服净灵残晶,每过十二个时辰侵蚀度再涨五成半,不对,是涨百分之五!!」
把陆燃拽进前院墙角拴石柱上,郑岁安拇指刮着胸前青玉佩的裂纹,脑子里算账算的飞快,「只要有一个人冲破十成红线变成无智墟魔,悬在咱们头顶百丈高空的巡天浮岛就触发天罚雷网了......到时候别说活人,连后山那口枯井都的被劈成个琉璃坑!!」
当——!当——!
两声破锣突然敲响了,就在山门外断魂江岸的路口。
清晨的瘴气白雾里头,两个穿着太微天宫外门皂靴的眼线斜靠在界碑旁。一个人手里拎着面铜锣,另一个挑着根竹竿,竹竿顶上挂着一串红绳拴着的下品净灵残晶,在雾气里泛着微弱白光。
「青螺渡的泥腿子们听着!!」
拎锣的眼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冲山门里头喊,「贺兰执事慈悲,念在你们挖矿辛苦,特地留了条活路!!谁要是现在滚出青螺渡,在这张《血髓契》上按个血手印,去灰鸦涧当终身矿奴,当场就能免费领走一颗下品残晶保命!!」
「过了今儿个正午,你们就是想签卖身契,贺兰大人还不收这群烂肉呢!!」
院里撞柱子的两个年轻采矿弟子停下动作,充血的眼珠子转向山门外那串晃荡的残晶。两人喉结上下滑动着,爬起来就要往外头冲:
「有残晶,签了能活命,我去签!!」
「站住!!《血髓契》是拿命宫本源借高利贷,签了不到三年就的被抽干骨髓炼成矿渣!!」
老宗主沈鹤舟横身拦在院门口,气海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咳出一滩黑血。那两个弟子被墟煞烧没了理智,红着眼推开沈鹤舟就要夺路...
沈鹤舟踉跄着撞在门框上,看着满院被铁链拴住痛苦哀嚎的门人,又抬头望了一眼云层上方若隐若现的巡天浮岛底座,浑浊眼眶里滚下两行老泪。
锵的一声,老头子拔出腰间那把生锈的松纹古剑,横在自己枯瘦脖子上,冲山门外凄声喊着: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沈鹤舟管教无方得罪了上差,我这就自戕在山门前向天宫谢罪,求贺兰执事高抬贵手,发还本月的残晶配额,饶过这三十几个孩子?!!!」
老头子沉下手腕,剑刃就要往动脉里切........
砰!!
一只糊满黑泥的破草靴横刺里飞过来,正踹在沈鹤舟握剑的手腕上。打着旋儿飞出三丈远,松纹古剑哐当一声插进泥地里。
郑岁安收回右腿,抓起手里剩下的湿麻绳,顺势把那两个往外冲的年轻弟子绊倒在地,三下五除二捆住手脚扔回屋檐下。
「谢罪??你跟一条急着填平矿坑烂账的疯狗讲道德,咱讲点基本法行不行?!」
指着沈鹤舟的鼻子,郑岁安破口大骂,「老头子,你那颗脑袋拎到黑市猪肉摊上论斤卖,连两块下品灵石都换不来!!你死了,贺兰枭照样不会给半粒残晶,还会趁机把全宗上下全按进灰鸦涧当黑奴!!」
沈鹤舟捂着红肿手腕跌坐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院墙角落里,被捆在石柱上的陆燃把嘴里槐木棍咬的咯吱作响,牙龈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半截木头。趁着井水压制煞气的片刻清明,他用脑袋重重的撞了一下后头的石柱,从牙缝里挤出沙哑低吼:
「郑岁安,我左眼底下的东西快压不住了,我要是疯了,你先拿刀捅穿我心口,别让我连累宗门挨雷劈!!」
郑岁安走过去,抬手一巴掌拍在陆燃赤红短发的后脑勺上,把他的脑袋拍的往前一耷拉:
「想赖账??门儿都没有!!你上个月入伙时被老子坑走的那张欠条还压在账房箱底呢,三百枚上品灵石一分没还清,阎王爷今天要是敢收你,老子连他的生死簿一块儿抢过来当柴烧!!」
骂完陆燃,郑岁安转过身走到院子正中央的石桌旁,从怀里摸出之前从孙管事尸体上扒下来的那个金丝储物袋。里头的灵石早被抢空了,只剩个空袋子皮,还有半块黑乎乎掺满杂质的劣质残晶原矿。
他把空金丝袋子拍在石桌上,又从后腰拔出那把烧的变形报废的三阶破风连弩残骸扔上去,转头盯住缩在司命玄后头的苏星落:
「苏大匠师,别捂着你那工装裙兜了,昨天拆阵盘时你顺手揣进兜里的那两块二阶星骸传动齿轮,给我交出来!!」
苏星落双手紧紧捂住皮裙口袋,双马尾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不行!!那是本姑娘留着给新算盘做核心轴承的命根子!!」
「人都快被雷劈成焦炭了还改个屁的算盘!!现在拿去黑市当铺,加上孙管事这层金丝袋子皮跟短弩里的星辰陨铁渣,正好能抵六十枚下品灵石!!」
郑岁安直接上手,隔着油乎乎的皮裙布料把那两块巴掌大的暗金齿轮抠了出来...连同桌上的破烂一股脑包进一块粗布里,他单脚踩在石凳上,冲全院三十多号双眼通红的弟子拍响了胸脯:
「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听着!!贺兰枭封的住官道上的商铺,封不住断魂江下游的无籍黑市浮桥!!二十四个时辰内,老子要是带不回解煞的玩意儿把你们全救活,不用天宫降雷,我郑岁安亲自爬去灰鸦涧给贺兰枭当夜壶!!」
院里粗重的喘息声停了两息,那两个刚被捆住的年轻弟子低下头,不再挣扎了。
「苏星落,你跟司命玄留在账房看家,把剩下的陨铁熔了继续修我的算盘;老宗主盯着后院,每隔半个时辰打一桶后山枯井水,挨个往他们脑袋上浇!!」
拎起桌上那半块没法直接吞服的劣质残晶原矿,郑岁安随手丢给苏星落,「这石头杂质太多,直接啃的烂肠子,你留着看能不能拿星炉烤出点渣子来。」
「知道了知道了,催命鬼!!」
苏星落接过那半块黑乎乎的劣质原矿,嫌弃的撇了撇嘴。她转身往侧峰账房走,路过院角那只盛满后山枯井水、平时用来给铁器降温的冷却木桶时,随手就把那半块劣质原矿扔进了水桶里头....
噗通一声轻响,原矿沉进温热的枯井水里,桶底不起眼的冒起了几串细密白色小气泡,散出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谁也没留意这桶水的变化。
郑岁安解开陆燃身上的麻绳,往他头上扣了一顶压低帽檐的破竹斗笠,自己也抓过一件发霉的灰麻蓑衣披在身上,遮住青螺渡的外门执事服:
「走,跟老子下山,你这身煞气留在这儿老头子按不住,带在身边还能给黑市那帮不开眼的当个门神!!」
吐掉嘴里嚼碎的木棍,陆燃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攥紧那把豁口大刀跟在郑岁安后头。
两人避开山门正前方那两个还在敲锣叫骂的天宫眼线,顺着后山悬崖底下的排水暗渠钻出封锁线,贴着断魂江岸半人高的芦苇荡,一路猫腰潜向下游三里外的无籍黑市......
江风刮过芦苇叶,带着下游特有的鱼腥味跟劣质丹药烧焦的臭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江湾处的浓雾里亮起了两排暗红色灯笼。几十艘拿铁索连在一块儿的破旧乌篷船停在江湾死水区,船板搭着船板,搭成了缓冲带最大的地下黑市船舫。
郑岁安按了按头顶的竹斗笠,摸着怀里那包能抵六十枚下品灵石的破烂,在心里算了笔账......平时黑市上一颗下品净灵残晶卖两枚灵石,六十枚灵石就算被当铺压点价,少说也能换回二十五颗残晶,足够先把陆燃跟侵蚀最重的二十几个弟子的命吊住了。
「把头低下去,别让人瞧见你耳朵上的赤羽。」
低声叮嘱了一句,郑岁安拽着陆燃跨过摇晃的跳板,一脚踏上了挂满红灯笼的第一艘黑市主船舫。
甲板两侧摆满了卖违禁矿石的地摊,十几个蒙着黑巾的摊主正蹲在灯笼底下打着瞌睡...
郑岁安的草鞋刚踩响船板,船头阴影里一个抱着胳膊的独眼汉子突然吹了声短促口哨........
哗啦——!
整艘船舫上十几个摊主同时抬起头,动作整齐划一的伸出手,把摊位前原本写着「下品残晶:两枚灵石」的木牌,齐刷刷翻了个面!
红灯笼的光照在翻过来的木牌背面,上头拿刺目的朱砂写着一行刚干透的大字:
「今日特价:二十枚灵石一颗,概不赊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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