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九九七年的走廊

林秋萍死在一九九七年的冬天，县医院三楼走廊。

那张加床挨着暖气片，暖气是凉的，铁皮上结着一层白霜。她身上盖着一件男式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灰白的棉絮。护士从她床边走过去三趟，都没有停。

她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是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她记得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啃苹果，咔嚓咔嚓。她还听见有人在走廊尽头喊"二十三床交费"，声音很远。

她四十二岁，身上没有一个亲人在场。

再睁眼，是一阵冰水。

"秋萍！秋萍你咋了？"

她跪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两只手插在木盆里，盆里泡着一床被单。水面浮着一层薄冰，手指头已经没有知觉了，弯不回来。

太阳照在对岸的杨树上，叶子是新的，绿得发亮。

林秋萍把手抽出来，翻过来看手心。手心是好的，纹路清楚，虎口那道被缝纫机针扎穿的疤还在，可皮肤是紧的，没有老人才有的那种松。

她扭头看河边。柳树才刚抽芽。供销社的喇叭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唱到"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那一句，喇叭有点破音。

一九八七年的春天。

"你这孩子，发什么愣。"一个女人在她旁边蹲下，四十来岁，脸被风吹得发红，头发用一根黑发卡别在耳后，是她娘王秀兰。她一把拽过被单，"赵家的东西，你洗得倒上心。人家说了，下个月初八就办事，让你这几天别乱跑。"

林秋萍看着她娘的脸，看了很长时间。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条河边洗这床被单。洗到手指头裂口子，血渗进水里，她娘说"女人都这么过来的"。一个月后她嫁进赵家，嫁妆是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两床新棉被、一口樟木箱。

三年后，缝纫机被赵德胜抬去赌桌上抵了债。棉被撕了给婆婆做褥子。她怀过一个孩子，五个月时被赵德胜一脚踹在肚子上，没保住。她躺了七天，第八天起来给全家做饭。

"娘。"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这亲，我不订了。"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

河面上有只白鹅扑棱了一下翅膀。远处生产队的人在打药，喷雾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闷。

"你说啥？"

"我说，赵家这门亲，我不订了。"

王秀兰一巴掌扇过来，打在脸上，很响。她的手掌粗糙，掌根有老茧，打人的时候手腕是直的。

"你疯了！彩礼都收了！人家给了八十块钱、两身的确良！你哥下个月要娶媳妇，人家李家张口就要一台缝纫机，你让娘上哪儿弄去？"

林秋萍捂着脸，没有哭。

她上辈子哭得太多。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只剩下眼睛发涩。

"机子是我的。"她说，"我爹临死前托人从县里拉回来的，一百六十块，钱是他攒了三年的。"

"你爹死了八年了！"王秀兰的声音抖起来，"这个家是你哥的！你哥娶不上媳妇，你让老林家断根？"

河边洗衣服的几个女人都停下了手，回头看。

林秋萍把湿被单从盆里捞出来，拧了两把，水哗哗地流回河里。她站起来，膝盖麻了一下，扶着石头站住。

"娘，被单我洗完了。"她说，"赵家要脸面，让他们自己来拿。"

她端着木盆往家走。走到土坡上，回头看了一眼。

她娘还蹲在河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土坯墙的院子还是老样子，西墙根堆着半垛玉米秸，鸡在秸垛边上刨食。林秋萍把木盆放在磨盘上，进屋，第一件事是去看墙上的日历。

一张大红纸，印着"一九八七"，下头一行小字"丁卯年"。她伸手撕了一下，纸边脆得一碰就破。

她又去看柜子。柜子最上面那层，放着她的嫁妆：两床新棉被，用蓝布包着；一口樟木箱，锁着；再往外，是一块红布盖着的东西。她把红布掀开。

蝴蝶牌缝纫机，黑漆的机头，机身上还留着一层出厂时的油光。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从机头滑到机针，停在那儿。

这机子后来被赵德胜抬走了。她记得那天下雨，赵德胜和他两个兄弟把机子抬上板车，用塑料布盖着，她跟在后面追了半条街，鞋跑丢了一只。回家以后她婆婆说：机子抵了债，你以后就在灶屋干活。

她把红布重新盖好，压了压四个角。

院门响了。隔壁的刘婶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

"秋萍，你娘让我来看看你。"她把盆放在磨盘上，"你娘在河边哭呢，哭得直不起腰。"

"我知道。"

"你这孩子。"刘婶在门槛上坐下，"你娘不容易。你爹走那年你才十四，她一个人拉扯你和建国，借了队里二百多块，到现在还没还完。"

林秋萍没说话。

"赵家给的八十块彩礼，你娘已经花出去了。"刘婶压低声音，"给你哥扯了布，做了两身衣裳，还买了一辆自行车，飞鸽的，一百三十块，赊的，说好年底给。"

"自行车在哪儿？"

"在堂屋，盖着被单。"

林秋萍往堂屋走。她把被单掀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靠在墙上，车架上还缠着出厂时的纸。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牌。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被单重新盖回去。

"刘婶。"她转过身，"您回去跟我娘说一句：钱我挣，车我留，不用退。"

刘婶愣了一下："那亲事……"

"亲事不退。"林秋萍说，"我退的是赵德胜。"

夜里她坐在炕沿上，没点灯。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里那口压水井上，铁把手泛着白。

她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怀过一个孩子，五个月，是个女儿。她偷偷给孩子起过名字，叫"小雨"，因为怀上的那个月一直在下雨。孩子没了以后，她每年下雨天都会心口疼，疼得直不起腰。到医院查，医生说是胃病。

后来她死在走廊上，护士翻她的衣兜，翻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小雨。

林秋萍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很久，一声没出。

那天晚上，她哥林建国回来了。二十八岁的人，瘦，脸上有一道小时候摔的疤。他一进门就把饭碗摔在桌上。

"你要退亲，你让我咋办？"

"你的事你自己想办法。"

"我有啥办法？"他嗓门大起来，"我在砖厂一个月挣四十二块，人家要一台缝纫机一百六！我攒到四十岁？"

林秋萍没抬头。她在灯下补一件褂子，针脚走得很密。

"哥。"她说，"你那四十二块，别都交给娘。"

林建国愣了一下。

"你说啥？"

"你自己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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