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缝纫机

退亲的话传出去用了两天。

第一天村里还在猜，第二天就变成了"林家三丫头疯了"。有人说是赵家那边嫌她不会生，有人说是她在厂里跟人好上了。话越传越难听，最后传成她已经被厂里开除。

第三天早上，赵德胜来了。

骑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两包点心，油纸包着，绳子捆成十字。人长得周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喊"婶"，嗓门亮。

"秋萍，你是不是听谁说了啥？"他站在院里，手插在裤兜，"我这人啥样你还不知道？我要是对不起你，天打雷劈。"

林秋萍正在灶屋烧火，抬头看了他一眼。

上一世她嫁过去第三个月，赵德胜第一次动手，是因为她把玉米面粥煮稀了。他拽着她的头发往门框上撞，撞了三下，说"我娘喝不惯稀的"。她额角那道疤，到现在还没长平——不，是还没有。

"赵德胜。"她把柴火棍塞进灶膛，"你欠供销社王老五多少钱？"

院里静了。

灶膛里的火"啪"一声爆了个花。赵德胜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像被人拿手按住了。

"你说啥？"

"一百二十七块。赌桌上输的，借的是王老五的高利，一分五的息。"林秋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娘急着把你我这事办了，是想让我那台缝纫机抵账。机子一百六十块，抵完还能剩三十三。"

赵德胜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他盯着她，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笑。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她说，"上个月你来我家三趟，每趟都往那台机子上看。你娘来两趟，两趟都问我娘'机子是哪年买的'。"

"林秋萍。"他往前一步，压着嗓子，"话别乱说。外头传出去，我还怎么做人？"

"你不做人，我做人。"

她娘从堂屋出来，一迭声地打圆场，给赵德胜倒水，又把人往屋里让。赵德胜没多留，走的时候把两包点心留在窗台上。

人一走，王秀兰就把院门拴上了。

"你今天这话是从哪儿学的？"她压着声，"人家家里啥情况，你打听得这么清楚，以后谁还敢要你？"

"我不嫁他。"

"你不嫁，你哥咋办？"王秀兰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开始抹眼泪，"你哥二十八了，村里人背后都叫他老光棍。人家李家就要一台缝纫机，一台机子换一个媳妇，你说这买卖亏不亏？娘这辈子就求你们兄弟俩成个家，我死了也能闭上眼。"

林秋萍看着她娘哭。

上一世，她娘也是这么哭的。她心一软，点了头。然后她哥娶了媳妇，她进了赵家的门。三年后她抱着空肚子回娘家，她娘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忍忍，哪家不打老婆"。

"娘。"她开口，"机子我不给。但哥娶媳妇的钱，我来挣。"

王秀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你会啥？"

"我会踩机子。"

林秋萍走到院里，蹲下去，掀开墙角那块塑料布。缝纫机在下面，黑漆的机头，蝴蝶牌的商标还亮着，机身侧面有一道划痕，是她小时候拿钉子划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停在机针那里。针是新的，她爹买回来那天换上的，一直没用过几回。

"这个月厂里发工装，三百套。车间让自带机子接活，一套八毛，料子厂里出。"

她把塑料布整个掀下来，抖了抖灰。

"我一个人，一天能做十二套。三百套二十五天。做完挣二百四。"

王秀兰张了张嘴。

"二百四……"

"够买一台机子。"林秋萍说，"哥要娶媳妇，让他自己挣一台。我的手艺，不白给。"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厂里。

红旗纺织厂在东关，红砖墙，墙头拉着一道铁丝网。车间里一百多台织机一起响，说话得贴着耳朵喊。车间主任姓马，四十多岁，胖，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尺。

"工装三百套。"马主任把手里的单子往桌上一拍，"料子在库房，一套八毛，计件。做坏了赔料子，迟了扣钱。你一个人接？"

"我一个人。"

"你有几台机子？"

"一台。"

马主任笑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三百套，一台机子，二十五天。你知道上回接这活的是谁？街道缝纫组，六个人，干了二十天。"

"我能赶。"林秋萍把手里那块试缝的布摊在桌上，推过去，"您看针脚。"

马主任低头看了一眼。布上是一排明线，直，匀，拐弯的地方没有跳针。他伸手摸了措，又翻过来看背面。

"谁教你的？"

"我爹。他以前在县被服厂干过。"

马主任把布收进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盖章，递给她。

"料子你去库房领，领完签字。今天下午四点前把三十套的料子领走，明天早上我要看见第一摞成品。"

林秋萍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马主任。"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这活的工钱，什么时候结？"

"验完货。"

"能不能预付一半。"

马主任抬起眼皮看她。

"厂里没这规矩。"

"那我不接。"

车间里安静了一下，旁边几个女工都转头看过来。

"你说啥？"

"三百套八毛，二百四十块。我做完，您验收，钱压一个月。"林秋萍站在门口，声音不大，"我要是做到一半家里出事，这活就砸在手里。预付一百二，我保证二十五天交货。您要是不放心，我押机子。"

马主任盯着她看了有半分钟，忽然笑了。

"你叫啥？"

"林秋萍。三车间挡车工，工号四一一七。"

"行。"他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又写了一行，"预支一百二，我签个字，你去找财务。做不完，机子归厂里。"

"做不完，我自己把机子推来。"

她走出厂门的时候，太阳很高，厂门口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地响。她把那张纸条捏在手心，捏出了一道折痕。

回村的路上要过一座石桥。桥头有个卖冰棍的老头，木箱上盖着棉被。她走过去的时候，看见赵德胜他娘蹲在桥那头的树底下，手里择着一把韭菜。

老太太也看见她了，站起来，把韭菜往胳膊上一搭。

"秋萍。"她走过来，语气比平时软，"听说你要给厂里做工装？"

"嗯。"

"挣了钱，那机子……"

"机子不卖。"林秋萍从她身边走过去，"婶子，你回去跟德胜说一声：他要是想退婚，我这边随时能办。要是他不想退，就让他把这些年欠的账自己还了，别打我机子的主意。"

老太太在桥上站着，没再说话。

林秋萍走到桥那头，听见她在后面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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