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站起来的是坐我右后方那小伙子。
他嗓子劈了,手直抖,指着我的鼻子:
"他不在名单上!刚才那话你们没听见吗!打死他!"
三秒钟里站起来七八个。
有人把行李箱举起来了。有人解皮带。
我往后退半步,后背抵住椅背。
那双靴子踩过一地花生壳,停在这堆人中间。
吴贱梅一句话没说,把剪刀横过来,刃口压在最前面那小伙子的喉结上,往下压了半寸,血滋出了一条刀线。
小伙子瘫了,脚跟撞地板,咚的一声现实放了个屁。
"我这趟拉的是活人。"她说,"活人得讲规矩。"
"梅姐,他万一——"
"他万一真是,"她说,"我第一个剪了他。"
刀又往下压了压。
"可现在谁先动手,谁先跟我结账。"
车厢里那口气散了。真听得见,像有人把一只塑料袋松开。
她这才扭头看我。
"你自己说。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个修信号的。"
"修信号的为什么名单上没有名字。"
"我哪知道。"我说,"我要知道,我就不上这趟车了。"
她看了我很久。那眼神不好讲。你在她面前撒谎,她不会戳穿,她会记着。
"老实坐着。"她说,"我让你死的时候,别人不能替。"
窗户那边先乱了。
格子衬衫的胖男人抱着灭火器,冲玻璃砸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砸到第七下他自己停了,站在那儿喘。玻璃上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这他妈防弹的?"
没人理他。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面不是站台,不是田野,不是隧道,也没站牌。
外面是一层黑。不是夜里那种灰蒙蒙的黑,是稠的,能吞光的那种。眼睛盯久了会酸。
我以为什么也看不见。
后来有一次,一块白的东西贴着玻璃滑过去。很快。看不出是布还是皮。
我往后缩了半米。
胖男人又砸了几下,最后连灭火器都拎不动了,蹲下去用袖子擦汗。
"水呢。"有人喊,"谁那儿有水。"
行李架早被翻了个底朝天。小推车上还剩点东西:矿泉水二十四瓶,盒饭十七份,一包没人要的纸巾。
七号车厢一百零六个人。
有人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慌了。
我嗓子眼干得像糊了一层纸。
这时候我才想起刚才那一口水。不对,我刚才压根没喝。我看了一眼那瓶水,又放回车上了。
我从小就不舍得买外面的水。
广播这会儿又响了。
"补充规则。每完成一轮任务,该车厢所有存活乘客获得结算奖励。"
"奖励包含:能量补给、饮水、食物。"
她停了一下。
"以及权限。"
"权限是啥?"有人喊。
广播没理他,接着念:
"请各位注意,本轮所有人的能量已开始递减。"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腕。
我的 100% 变成了 96%。
周围开始报数。
"我九十四!"
"我九十三!我刚才连气都没多喘一口啊!"
"老子才九十一!凭啥!"
第三排那个大哥掰着指头算,算完脸白了:
"九十四、九十三、九十二……照这么掉,五天我们就全没了。"
没人反驳他。
也没人敢说不对。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牛肉干,隔着两个座位递给我。
"吃点不。"
"我不饿。"
"揣着。"他说,"我这一天净顾着往别人手里塞。"
我接过来。油纸是软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你叫什么。"
"老陈。"他咧着嘴笑,笑得比谁都快活,"卖牛肉干的。"
格子衬衫的胖男人又笑了。
"九十几就九十几呗。"他说,"我上车前连瓶水都舍不得买,这不一辈子都省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半根牛肉干,捏得全是油。
然后他手腕上的数跳了一下。
从 61% 直接跳到 09%。
他自己看见的。他举着手愣了两秒,鼻子猛地吸一口气,那口气根本没吸到底。
"等等——"
第二个数是 04%。
"等等啊,我刚才不是——"
01%。
那半根牛肉干掉在了地上。
00%。
整个车厢没一个人出声。连哭的人也停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非常困惑地皱起眉,像是有人骗了他一笔钱。
接着是那一声。
和刘广志那声一模一样。闷的,像一颗西瓜掉在水泥地上。
他坐的那个位置空了。座垫上、地板上、他前面那人的后背上,全是同一种黑褐色的碎末。
他没吃掉的那半根牛肉干在地上,油纸慢慢摊平。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牙关咬得咯吱一响。
这就是能量归零。
这就是广播说的那个"死亡"。
天赋是从这时候开始冒的。
最先是隔着两排的小姑娘,七八岁,扎俩辫子。她手心上亮出一行字,自己不认识,大声念给她妈听:
"妈妈,我这个是……夜视?"
她妈没抬头。
第二个是那个从上一站就开始跟人吵架的壮汉。他一巴掌拍在小桌板上,桌子瘪下去一块。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三秒,忽然笑起来,笑得很难听。
【D 级 · 铁身】
第三个是隔壁座那个穿灰毛衣的老太太。她一张口,整节车厢忽然静了半秒——不是她声音大,是所有声音被"拿走"了半秒。
【C 级 · 缄口】
第四个是我右首那位戴眼镜的姑娘。
她把右手摊开的时候,旁边一整排瓜子壳全竖起来,在她掌心上排成一列,抖着,像一群被看不见的线吊着的虫。
【C 级 · 细控】
她自己先哭了。
然后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亮完了。
只剩我。
周围开始有人往我这边看。有人在往后退。
我手背上这才开始发烫。
不是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冷水倒进冬天裂开的口子。
字一个一个冒出来,很慢,像有人拿笔在我手背上一笔一笔写:
【S 级 · 判级眼】
【被动:可观测目标的种子成熟度(0-100%)】
【被动:可观测目标的天赋类型与当前等级】
【主动:指定任意目标,执行「提级」或「降级」】
【代价:】
【每次提级,宿主自身种子成熟度上升,不可逆】
【每次降级,宿主回收部分能量,并承担对方未知的后果】
最后一个字浮出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响了一声。
我不知道那是我在吸气还是在哭。
我第一个看的是斜后方那个大妈。
不是我挑的。是她一直在挠。
她怀里抱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从上车抱到现在。吃饭抱,上厕所抱,刚才那帮人收钱她都没撒手。
她右手一直在挠左手腕,挠了很久。
所有人都有的那个黑字——百分之一百、九十六、九十四——她手腕上没有。
我抬眼往她后脖梗看。
那儿有颗东西。
很小,比绿豆还小,黑得发亮,嵌在皮底下。边上浮着一个数:
47%。
我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我还是没忍住,多看了两秒。
一秒。两秒。
第三秒,她停住不挠了。
她脖子慢慢转过来。隔着三排座位,中间站着的、走着的、哭着的,一个都没注意到我们俩。
她看着我。
嘴角往上,两边一起往上,扯到耳朵根。
那不是笑。那是一张脸在做"笑"这个动作。
没人看见。
我把头低下去,动作很慢。
我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手指压着手指,压到发白。
我一点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
【能量:96%】
【种子:0.3%】
我又低头去看自己胸口。
那儿本该也有一个数。
面板亮了一下,给了一行字:
【无法读取】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李长平。"
声音是从车厢那头过来的。
吴贱梅分开人群走过来,在我面前三步远站住。旁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手伸出来。"
"干嘛。"
"刚才点名,他们没叫到你。"她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也别告诉我。"
我把左手递过去。
她握住我的手腕,转过来对着灯。她的手很烫,虎口那层茧磨得我皮疼。
她盯着我手腕上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能量九十六。"
"嗯。"
"我九十四。"
"……"
"李长平。"
"嗯。"
"你要是比我先死,"她说,"我就不还你这笔账了。"
她松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她攥红的一圈手腕。
我没法告诉她,她那九十四,其实比我健康得多。
然后是那阵声音。
不能只说是脚步声。它是从八号车厢那边过来的,很稳,一步,一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从头到尾没变过。
八号车厢的门开了。
走进来一个穿制服的。
制服是铁路的,熨得没有一道褶。帽子戴得极正,帽徽在灯下反光。肩上扛着什么我看不清。
它走过每一个人身边的时候,每个人后脖梗上的黑印都齐齐亮了一下。
像整条车厢的灯带上,有人按顺序摁了一排开关。
它自己没亮。
它走到车厢中间,停住。
"各位。"
声音像广播。一模一样。
"第一轮还有五十分钟。"
"我提醒一句。"
它抬起头。
帽子底下没有脸。是一块磨得很光滑的东西,反着光。
"别省着力气。"它说,"第一轮就死人的车厢,后面很难补。"
它转身走了。
一步,一步。每一脚之间的距离还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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