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骚动起来,突然我闻到一股死亡的腐烂气味。像是那种吃了老鼠药的老鼠尸体味道,令人恶心。
翻江倒海。
滴...
倒计时剩四十七分钟,开始有人算账。
不是算钱。
"一百零五个人。"过道上站着个穿西装的,嗓子很亮,"每一轮只要杀一个。杀的是别人,我们就多活一轮。"
车厢静了一下。
接着有人接话。声音很小,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反正得死一个。那就死那个最该死的。"
"谁最该死?"
一百多双眼睛开始转。
转到最后,全停在两个方向上。
一个是七排那个秃顶男人。他从上车翻别人的包,翻了四五个了。
另一个是我。
"他不在名单上。"
"他从头到尾没被点到名。"
"这就是最合理的答案。"
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叫合理。
合理就是:一百零四个人里必须有一个去死,而选我的时候,每个人晚上都睡得着。
一剪梅这时候站起来了。
她没喊。她把剪刀合上又打开,咔的一声。
过道立刻空了。
"要投票是吗。"她说。
没人敢应。
"那我告诉你们规矩。"她用剪刀尖指着地板,"第一,我不杀没验证过的人。"
"梅姐,怎么验证?"
她没答。她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个秃顶男人的后衣领,把人拽起来。
"叫什么。"
"马、马建国……"
"翻了几个包。"
"我没偷!"他声音炸了,"我媳妇的包丢了!她吃的药在那个包里!她一天不吃那个药——"
"闭嘴。"她说,"低头。"
马建国低下去。
她用刀背在他后脖梗上拨了一下。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看见了吗。"有人问。
她没说话。她把手放下。
"下一个。"
刀背一路拨下去。
拨到第四个,有人问:"梅姐,要是拨到最后也看不出来呢?"
"那就看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是谁?"
"不一定是你。"
这句话让所有人同时停止了呼吸。
然后我的名字被提出来了。
"先验证他。"
"先验证那个不在名单上的。"
"他要是没有——"
"他要是没有也不亏。"有人说,"反正他本来就该死。"
一剪梅站住了。
她回过头。
"谁说的。"
没人出声。
"我要是找不到,"她说,"我就剪了我自己。轮不到你们挑。"
她转过来看着我。
"低头。"
我低下头。
刀背压在我后脖梗上。冰凉。
停了大概两秒。
她把刀移开。
"下一个。"
那一瞬间,一百多道目光同时离开了我的脖子。
我明白了一件事。
她根本没看我。她只是不想让我被人按住。
"够了。"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知道是谁。"
过道上所有人一起回头。
"你怎么知道?"有人问。
"因为我看得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没答。
"他多少?"又有人追了一句,"马建国他多少?"
我说:"百分之六。"
"什么百分之六?"
"他脖子后面那颗东西。"我说,"一百是满的。他六。"
我指向马建国。
"他媳妇的包丢在这趟车上了,包里是她的药。他一路翻,是因为他不敢大声问。"
马建国愣在那儿。
过了三秒,他哭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过道中间哭得像个孩子。
没人说话了。
"真正长起来的是另一边。"
我抬手,指向车厢连接处。
"那儿。"
整个车厢转过去。
连接处是空的。
"没人啊。"
"刚才不是蹲着一个人吗?"
"什么时候没的?"
"你确定有这个人?"
听到最后这一句,我后背一层一层地冒鸡皮疙瘩。
因为连我自己也数错过一回。
它的本事不是藏。
它的本事是让人不记得它在。
它在你旁边站四个小时,你不会想起它。
"他在这儿站了四个小时。"我说,"从虹桥开车就在。一路跟着我们。"
"不对,"有人争辩,"真要有这么个人,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记得他,你只是这会儿想不起来。"我说,"黑口罩,帽子压到眉毛,两只手一直垂着。"
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的脸开始变白。
他们想起来了。
然后他站起来了。
就在车厢连接处,就在我一直盯着的位置。
他没有蹲着。他一直是站着的。只是他站那儿的时候,你的脑子会自动把他当成墙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
黑口罩歪了半寸。
口罩下面——不对,那不是皮。那是一层干裂的东西,像久旱的河床,裂缝里头还在动。
我眼前炸开一行字。
【观测目标——未识别】
【种子:91%】
"它已经长到九十一了。"我说。
一剪梅的刀已经出去了。
壮汉第一个冲上去。
他跑过去的时候整节车厢的座椅都在抖。
然后他飞了回来。飞过三排座位,砸在小桌板上。那张桌子第二次被砸瘪。
他胸口凹进去一块。凹得很整齐,像有人拿模具按出来的。
没有第二个人敢上。
灰毛衣老太太开口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拿走了。
它的动作停在半路,像被人摁了暂停。
三秒。
"三秒钟。"我说,"不够。"
我扫了一眼整节车厢。我找的不是最狠的。我找的是能救命的。
我低头看自己手背上那几行字,看不懂。那两个字"宿主"我盯着看了半天,才确定它说的是我。
我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列车员。
从醒过来到现在她一句话没说。她一个人跑到车厢门口蹲下,把自己的皮带解下来,把三扇门的把手全绑住了。
她手背上亮着一行字:
【D 级 · 秩序:三秒内维持指定区域的封闭状态】
只有三秒。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你叫什么。"
"郑禾。"
"郑禾,"我说,"你信不信我。"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没有泪。
"我不信你。"她说,"我信试试。"
我闭了一下眼。
【是否对该目标执行「提级」?】
【当前等级:D】
【可执行等级:C / B / A】
【代价提示:提级至 B,宿主自身种子成熟度预计上升 10.7%】
我没看第二遍。
"提 B。"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不是挨打那种抖。是被人从里往外面梳了一遍。
然后她站起来,抬手。
八扇门同时咔的一声锁死了。连接处的门、卫生间的门、行李间的门。
不止三秒。
是三十秒。
那只东西往连接处扑过去的瞬间,门正在它面前合上。
它撞在玻璃上。裂纹从它脸底下往外爬,爬满了整扇门。
一剪梅已经绕到侧面了。
她没砍脖子,也没捅胸口。
她把刀刃平平地塞进去,塞进它肩膀和车厢壁之间那条缝里,回手一划。
她说了句话,只有离得近的人听见。
"找到了。"
它停住了。
它的右臂从肩膀上滑下去,掉在地上。断口没有血。断口是一层很密的、还在动的丝。
它的头转过来。
下颌往两边裂开,像抽屉被整个拉开。
它没有叫。
它一直在笑。
我也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点很小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前面,没人听见。
我胸口的种子从零点三跳到了十一。
数字跳的那一下,我尝到嘴里一股很陈的铁锈味,一路往喉咙深处走。
我吐在地上。
黑的。不多,一口。
我用袖子擦了嘴,又把地板擦干净。
擦完我才站起来。
郑禾就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扶着墙。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我让你多活了三十秒。"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
"这三十秒里,我的等级变了?"
"变了。"
"变回去了吗?"
"没有。"
她把手从墙上一寸一寸收回来。
"那我不欠你的。"她说,"欠的那份我记在账上。"
广播响了一声。
【第一轮结算】
【七号车厢,核定完成任务】
【击杀目标:1】
【该车厢 105 名乘客,全部存活】
整个车厢先是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有人瘫在椅子上哭。有人抱在一起。有人跪下去亲地板。
我的手腕跟着亮起来。
【能量:96% → 100%】
广播继续往下念。
"本轮贡献度第一:李长平。"
"奖励发放:临时列车管理权限(七号车厢)。"
"权限说明:可对该车厢的资源分配、区域开放、人员编组提出强制调整。"
有人在喊:"什么叫强制调整!"
没人理他。所有人都在看我。
一剪梅走过来,站在我前面半步。背对着我,面朝所有人。
她用刀尖在地上划了一条线。
"从今晚起,"她说,"这节车厢他说了算。"
"梅姐——"
"我的话你不服?"
没人敢接。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
"别死太快。"她说,"我还没收回本钱。"
广播还没念完。
"权限来源核定——"
"该权限为本次列车遗留的第五号管理员权限。"
"前任持有人:李长平。"
"工号 XM-0731。"
车厢里所有人的头一起转过来。
"登记状态,"它念得很慢,"二〇一九年七月十九日,沪新高线 7·19 事故,死亡。"
我一动没动。
那场事故我在场。我是被抬出来的那个。左手小指就是在那儿没的。
我在医院躺了四十一天。活下来了。
我张开嘴,想说你们弄错了。
吐出来的只有一口气。
广播在这时候补了一句。
"欢迎回来,第五号管理员。"
说完它就断了。
这一次连电流声都没留下。
我站着没动。过了很久,马建国在我后面问了一句:
"长平……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没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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