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从里面扣上的。
我们是站在外面这么说的。里面扣上的意思我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我发现多了天赋大脑有点忙不过来,gpu干烧了,哈哈),是郑禾先说的。
她说:"这扣子在里侧。"
我说什么?
写:
我说:"那她怎么进去的。"
郑禾没答。
她蹲下去,用手电(手机上那个)往扣子上照。
扣子是铁的,锈了。锈蚀的中间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比别处滑,也不反光。
我认得那个颜色,像是酱油卤过的牛肉,带着点铜绿色。
和刚才老陈坐过的那张椅子上的东西,是一种颜色。
不是血。那种东西比血干,比血暗,摸上去应该是粉的。
我没摸。
我不敢摸,怕粘住我的皮,黏住我的心。
我把手机手电贴在门缝底下照。
缝里透不出光。透出来的是味,不一般的味道。
那味道不好讲。像停电三天的冰箱拉开门那一刻,也像雨天戴久了的橡胶手套。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这时候广播响了。
"第二轮将于三分钟后开始。"
"第二轮规则更新如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我后背贴着那扇门,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铁皮上。
"第一,本轮起允许'结盟'。两名及以上乘客可共同完成一次处决,结算时按贡献度分配。"
"第二,本轮的'目标'数量不变。"
"第三,本轮开始后,车厢连接处的门将不再保证安全。"
第三念完,广播停了两秒。
"建议各位在第二轮开始前,完成必要的准备。"
准备。
这两个字一出来,车厢里所有人都开始动。有人去上厕所,有人抢着喝水,有人往口袋里塞饼干。
也有人跪下来开始祷告。
"李长平!"西装男挤过来,"里头是个孩子!你磨蹭什么!"
"我知道里头是个孩子。"
"那你他妈——"
"你把耳朵贴上去。"我说,"听三十秒。"
他真贴了。
我们全停下来了。整个车厢安静到只剩几个还在打嗝的人。
三十秒。
里头一点动静没有。
"刚才明明有。"他说。
"刚才第二轮还没开始。"
赵渝蹲在一边,一直在记东西。
"你在记什么。"
"我在算这扇门开合过几回。"她说,"扣子上的灰被擦掉一圈,说明它最近被人开过。可我们一直都在车厢里头。谁开的。"
我接不上话。
她抬头看我,眼镜后头那双眼睛很亮。
"李工,我不是要吓你。我是在想,我们这节车厢里,可能不止一个他们。"
一剪梅站在门边没动。
"要不要开。"她问我。
"不开。"
"为什么。"
"第三句。"我说,"它说门不再保证安全。它没说什么时候开始不安全。"
"你听懂了?"
"我不懂规矩,"我说,"我懂线路。"
我看了一眼扣子上那块深色印子。
"广播跟通知送电的是一个道理。"我说,"它提前三分钟告诉你,就是让你在这三分钟里做完所有要做的。过了这三分钟,它就是另外一种规矩了。"
一剪梅看了我很久。
她回头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三分钟。要撒尿的快点。"
一百多个人同时开始跑。那个场面很怪,像考试结束前最后一个课间。
其实我本该先去开那扇门的。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为什么先去了第一排。
可能是因为刘广志是头一个。人就是这样,头一个死的总得被人记一记,认不认识都算。
也可能是因为我不想面对那扇门。
这话是真的。我不想。它后面传出来的那声"妈妈",我听得一字不差。一字不差的东西最难扛。
我蹲下去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把手机手电都照歪了。
这三分钟里我干了一件事。
我去看了刘广志坐的那把椅子。
他坐的是第一排靠窗,一排 A。他整个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椅背上、小桌板上、还有他左边那位乘客半边脸上那层黑褐色的东西。
我没敢碰。
我蹲下去,从座位底下往上看。
我发现了一样东西。
第一排是那种可以转方向的座位,背面是块灰塑料板。板面上,靠近左边边缘,有一排很浅的道子。
不是划痕。划痕是乱的。这排道子是分组的,一横一竖,一横一竖。
像是有人用指甲,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我把手机手电凑过去。
抠出来的字很小,很小。每个字大概指甲盖那么大,歪歪扭扭,最深的地方有绿色的塑料露出来。
我一个一个认:
别
信
广
播
的
第
三
条
我第一个反应是去看自己的手腕。
第三条。
"你们的身体里已经种下种子。能量会随时间递减。能量归零,同样死亡。"
他说别信第三条。
那就是说:能量不一定会归零。或者,归零不一定会死。或者,这一条本身是假的。
三种可能,哪一种我当时都想不到底。
我把手机往右挪了半寸。
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浅,只有一个数字和一个符号。
005。
我没站起来。我又把眼睛抬起了一截。
第一排左边那位坐着的人,脸上还沾着那些黑褐色的东西,从刚才到现在一动没动。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这个姿势我见过。
我盯着他后脖梗看了两秒。我不敢看三秒。
读数出来了:8.7%。
他是这节车厢唯一一个带小数的。别人的都整数——百分之六,百分之九,百分之三。只有他,八点七。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讲。
后来我才知道我该讲。
我把这排字给另外四个人看了。
人不多:一剪梅、郑禾、赵渝,还有凑过来看热闹的马建国。
马建国看完头一句是:"啥意思。"
"意思是广播有一句是假的。"
"哪句可能是假的。"
"能量那句。"
赵渝立刻顶了我一句:"不可能。"
她顶得很硬。
"你凭什么说不可能。"
"因为我算了。"
她把本子翻开怼到我眼皮底下。一整页歪歪扭扭的数。
"从第一轮到现在,我每一分钟记一次。每小时掉百分之一点二。第一轮和这一轮只差零点一。"
"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是真的。"她说,"假的东西做不了这么齐。"
郑禾没参与我们的争论。她把手按在那排字上,按了好一会儿。
"他是坐着抠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字往左上斜。"她说,"站着抠的字不是这个走向。"
一剪梅从头到尾没吭声。到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抠这几个字的人已经死了。"
车厢里静了一下。
"死了的人留下的话,"她说,"不一定对。但肯定是急的。"
我把这张椅子看了第二遍。
这一次我看的是背面那块塑料板的右下角,靠近地板的地方。
那里不是字。
那里有一张照片。
塞在塑料板和坐垫中间的缝里,塞得很深,只露出半张。我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是一张工作证上的一寸照。边上贴着一层过期的塑料膜,四个角都已经卷了。
照片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平头,脸上有风吹出来的那种粗。
我师父。
照片边上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写得很硬:
XM-0728
我盯着那四个数看了很久。
XM-0731 是广播报我的工号。
0728 和 0731。中间隔了两个号。
我们那个班组当年一共七个人,编号是连着的。我师父比我早入职,排在我前面。
可他是 0728。那 0729、0730 是谁?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同一支圆珠笔写着三个字,字很小:
不要来
"第二轮已经开始。"
我手腕跟着亮了一下。
【第二轮 · 已开始】
【本轮目标:待生成】
【能量:100% → 98%】
赵渝在我旁边抽了一口气。
"上一轮这个点,你还是一百。"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这一轮掉得比上一轮快。
广播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还在盯着那张照片。
车厢里所有人都回到了座位上。只有我一个人蹲在第一排的椅子底下,手里捏着一张卷了角的照片,像个刚从废墟里扒出自己家户口本的傻子。
一剪梅走过来,伸手把我拽起来。
她拽得很用力,一直拽到我能站直。
"你手里捏的什么。"
"我师父。"
"你师父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她把照片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上头这字是他写的?"
"是。他写字一贯这么狠,笔尖都快把纸戳穿了。"
"他人呢。"
"死了。"我说,"一九年那场事故,人抬下来的时候就不行了。"
她没接下去。她还照片的时候,拿拇指在照片边上蹭了一下。
"你擦它干嘛。"
"沾了灰。"
我知道她不是嫌灰。
但她不认,我也没问。
我说不上来。
我到现在也说不上来。
我把照片收进上衣口袋,贴着胸口那一层。
一剪梅看了我一眼。
"你擦擦手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全是灰,还有那层黑褐色的粉。
"不用。"
"我是说你再拿别的东西,人家要以为是你弄的。"
我知道她说的在理。我还是没擦。
那是这节车厢里唯一一件我师父留下的东西。我怕一擦就没了。
口袋里那块硬东西硌着我的肋骨。我一路都感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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