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的头一个钟头,车厢里最显眼的变化不是慌。
是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坐。
第一轮他们挑靠窗的、挑旁边没人的位置,越孤越好。这一轮全反过来。夫妻抱着,认识的凑着,还有明显是刚搭上的:三个不认识的人挤在四个位置上,互相介绍的时候眼睛都在飘。
广播一句"允许结盟",一百多号人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学会了抱团。
赵渝就是这时候拽住我袖子的。
"李工。"
"嗯。"
"第二轮的时间不对。"
她把本子推到我眼皮底下。上头两行数:
23:47:12
23:48:19
"第一轮开局是二十三小时四十七分十二秒。"她说,"第二轮是二十三小时四十八分十九秒。"
"多了一分零七秒。"
"六十七秒。"她纠正我,"我说的是六十七秒。一分零七秒是另一种写法。"
"这俩不是一个意思?"
"长度一样。"她说,"看着不一样。一个数看着小,一个数看着像零头。"
她把本子收回去,又添了一句:
"我就是记个数。我不知道它代表什么。"
"你记着就对了。"我说。
我把这两个数在嘴里念了几遍。
我这人算数不行。我一辈子会算的就是里程、型材、张力和一车水泥的配比。
可我还是明白一件事:它多了六十七秒,我们掉能量比上一轮快零点一。
一个是时间多了。一个是命少了。
这两样摆在一块儿,就一句话:后头每一轮,都要比上一轮难一点。难一点,再多给你点时间让你去熬。
广播就在这时候响了。
"补充通告。"
"本轮有一名乘客已进入『快速成熟』状态。"
"该乘客的种子成熟度上升速度为同车厢其他乘客的三倍。"
"请各位注意。"
整节车厢一秒内全站起来了。
有人当场没忍住。空气里立刻多了一层尿臭。这车厢本来就闷,这下更没法待。
我嘴里全是早上那半个面包留下的苦味。人害怕的时候嘴会发苦,这个我原先不信。
顶上的灯暗了一下,又亮回来。不是要停电那种闪法,是亮度的呼吸。人在这种光底下看别人的脸,每张脸都比平时脏。
我伸手去抓扶手,扶手是冰凉的。
有人冲门口,有人往座位底下钻,有人开始互相揪领子。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是谁是谁是谁",喊到第二十遍还在喊。
"都坐下!"
一剪梅这一嗓子压住半节车厢。
剩下那半节是钱素芬压住的。
我头一回知道这个灰毛衣的老太太叫什么名字,就是在这一回。
她站起来,只吐了一个字。很短的一个字。哪个字我没听清。反正在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一百多张嘴还在动,手还在比划,可一点动静都没有。像一台电视被人摁了静音。
三秒钟。
动静回来的时候特别大,我耳朵嗡了一下。
老太太自己扶着椅背坐下,喘得像刚爬完六层楼。
安静下来以后,一剪梅把我拉到一边。
"你说它为什么告诉我们。"
"告诉什么。"
"它说有人进入快速成熟。"我说,"这件事它可以不说。"
"规矩可能变了。"
"第一轮它一句没说。"我说,"第一轮它扔下五条规矩就去点名了。"
她没吭声。
"它这一轮主动说了一件能不说的事。"我说,"这就不是帮我们。"
"那它是干嘛。"
广播念完以后,过了大概半分钟,车厢里才有人敢重新说话。
头一句是"刚才那句什么意思"。第二句是"三倍是多少"。第三句没人答得上来。
第四句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说这句的是个小伙子:"那咱们不得先下手为强。"
这句话过了一个月变成真的了。
人在这种时候会做一些很怪的事。
有个中年男人一直在把自己的鞋带解开又系上,系了十几遍。系到最后他哭了,说自己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系鞋带。
好的那一面我也看见了。第七排有个姑娘把自己的水全给了旁边三个人,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这两件事我都记下来了。
后来我管这节车厢,一直是照着这两件事在管:有人会系鞋带系到哭,有人会把水给出去一句话不说。
中间那一大片,全看领头的往哪边站。
"让我们怕。"
她看我一秒。
"它要我们怕,"她说,"那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就一定要我们先动手。"
"对。"
"动手打成啥样。"
"打成一锅粥。"我说。
我开始一个一个看。
从最后一排往前面看。看得很快,一秒一个,最多一秒半。我不敢看满三秒。
百分之六。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九。
到最后一排那位,我手抖了一下。
因为他身上读不出数。
面板跳出来四个字,跟我低头看自己胸口时一模一样:
【无法读取】
我赶紧把眼睛挪开。我怕他察觉。
挪开以后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着眼了。
他在看我。
我冲他点了下头。他没回。
我本来要走过去。
我走过去是想问一句:刚才有没有一个女的从这儿过。
我刚抬脚,他先开口了。
"李长平。"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后脖梗的汗毛全立起来了。他的嗓子很老,很干,像里头含了张砂纸。
"您认识我?"
"不认识。"
"那您怎么——"
"广播刚才念了两遍。"他说,"我记性好。"
说完他就不说了,又把眼睛闭上。
我在他旁边站了大概十秒。
这十秒我这辈子回想了不下三百遍,因为我在想我那时候应该再逼问一句。
我没逼。
"郑禾。"我还是开口了,"就是那个列车员,瘦的,手上绑着皮带。"
"刚才过去了一个女的。"他说,"往车头。不是车尾。"
"什么时候。"
"广播响第二遍的时候。"
我愣在那儿。
广播响第二遍的意思是:那时候她还活着,还在自己走。
可那个小孩给我指的是车尾。
这两句话里,有一句是假的。
中间这几十个人我扫得飞快。
钱素芬,百分之四。她正扶着椅背喘气。
捂嘴那位,百分之七。他到刚才那场吵完都没松开过手。
马建国,百分之六。他这会儿正蹲在他老婆那个座位底下,脑袋整个扎进行李格里。
赵渝,百分之五。我在她身上登记的时候她还在记东西,笔尖在本子上戳得飞快。
陈九,百分之八。
穿西装那位,百分之十一。我把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走了。十一是这节车厢里目前最高的。
最后一个我看的是一剪梅。
她站在车厢中部,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正跟她那七个人里剩下的几个交代什么。交代完她回头,正好跟我眼睛对上。
我看了两秒。
九。
我到现在也不确定那是真数还是我看花了眼。因为后来这件事我翻来覆去想过很多遍,每回想完都觉得不对:她是这节车厢里最难被种进去的人,我看得出她身上那股劲。
可我当时的读数就是九。
我又往两头扫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一件比九更麻烦的事。
有三处位置是空的。
两处是老陈和刘广志的。这我知道。
第三处是郑禾的。
她刚才还在我旁边。她刚才还一只手按着腰,跟我说她去排一下第三组的队。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的原样:
"这二十二个小时里,我把每一扇门都检查一遍。"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想起来,她说的是"每一扇门"。
包括那扇我不敢开的。
"有人看见郑禾没有。"
二十几个人一起摇头。
"她刚才往哪边走的。"
有个小孩指了指车尾的方向。
我往车尾走了三步,停住了。
因为再往前走,我就得从最后一排那位身边过去。
这时候广播叮了一声。不是通告,是提示音。
【本轮目标已生成】
【候选人数:1】
【剩余:22:19:44】
候选人数,一。
它连一共有几个都不肯说了。
赵渝追上来了,跑得直喘。
"我问过了。"她说,"第七排往后,没一个承认见过她。"
"这不正常。"
"我知道。"
"乱指路正常。"我说,"全都异口同声说没看见,不正常。"
她愣了一下,飞快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写完抬头。
"你的意思是他们被人交代过。"
"我说的是他们怕。"
"怕谁。"
"我没说有人。"我说,"我说的是怕。"
我把整节车厢走了一遍。
第三排。第八排。卫生间隔壁。行李架底下。连接处两头。
都没有。
我是在第七排和第八排中间的连接处找到那样东西的。
那是她那条皮带。
还绑在原来那扇门上。扣还在原处,扣眼没有被扯坏,整条皮带是完整的。
我把手放上去摸了一下。
皮带是温的。
这时候我才发现:整节车厢安静得过分。
一百多号人,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全都在看我。
他们不是担心郑禾。他们是在等我开口。
那一刻我特别想找个地方坐下去,什么都不管。
我没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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