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是早上开始的。
我这一夜没睡。我坐在第七排靠窗,一晚上看着外面那层黑。它从头到尾没变过一次。
天亮这个说法在这个地方不成立。它只是把灯调亮了一档。
我就是在灯亮了一档的时候站起来的。
我说的话我准备了一晚上。
我说的是:"这个权限我不拿了。往后谁死谁活,大家投票,我投一票。"
说完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秒钟,有人举手。
举手的是个中年女人。她说:"我同意。"
第二个人举手,第三个也举。举到第七个的时候,穿西装那位站起来了。
"投票投什么。"他说,"投谁去死?"
没人接。
"投出来以后,"他说,"谁动手?还是他。"
他指着我。
我这时候才明白我做了一件多蠢的事。
我以为交权是把担子交出去。我以为交出去以后就没人盯着我看。
错了。交出去以后,所有人还是要盯着同一件事:这一轮轮到谁。
广播就在这时候响。
"七号车厢不接受无主状态。"
"请指定继任者。"
"继任者需满足:本车厢存活乘客过半数确认。"
"确认方式:语音应答。"
我回过头对所有人说:
"你们选四个。赵渝管数,钱素芬管伤,剩下两个你们定。"
一百多个人没一个出声。
我等了半分钟。
"过半数。"我说,"要过半数。开个口就行。"
还是没人。
我听见后面有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谁签谁倒霉。"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这事黄了。
后来我用了第二个办法。
"一剪梅。"
"嗯。"
"你来。"
她看着我。
"我不干。"
"为什么。"
"因为你选的不是我。"她说,"你选的是你自己不敢干。"
我一句话没说出来。她说得对。
她接着说了一句更狠的:
"李长平,你听好。你不是不想管,你是怕再记一次账。"
广播这时候补了一句:
"未收到有效继任指定。"
"本轮权限维持原持有人:李长平。"
车厢里炸了。
"你看吧。"
"他要真想交早交了。"
"演的。"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是我这辈子最冤的一回。可我连一句"我没演"都没讲,因为我知道讲了也没人信。
人家看得见的只有一件事:我说要交,最后还是我拿着。
从那天早上开始,这节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话。
真的一个都没有。
我去接水,排队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道。不是尊敬,是躲。
我坐在座位上,左右两边的人过一会儿就换走了。
最难受的是中午那一回。
那天中午发第三轮的第一次配额,轮到我的时候,管东西的那位把我的那一份放在了箱子边上。
不是递给我的。是放在箱子边上,让我自己去拿。
那份东西在地上放了一下午。我到最后才去拿。
饼干已经被踩过一脚。鞋印很清楚,四十二码左右。
那天中午的气味我到现在还记得:汗、药棉、还有被人踩过的饼干渣,三种搅在一起。
我伸手去撑扶手,扶手是黏的。
赵渝是这会儿坐到我旁边的。
她坐得很近。近到我能听见她心跳。
"你不该交。"她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交。"
"我想让他们别盯着我。"
"他们现在盯得更狠了。"
"我知道。"
她把本子翻开,给我看一行数。
"我从第一轮开始,记了每一个被处决的人坐哪儿。"她说,"刘广志,一排。周佩兰,十二排。"
"还有谁。"
"没了。"
"那你记这个干什么。"
"我在查间隔。"她说,"一排到十二排,中间隔了十一排。"
"什么间隔。"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这个数一直都在。"
我把饼干捡起来,把脏的那半掰掉,剩下的吃了。
我一粒渣都没剩。
谣言是下午起来的。
我先听见的是半句。有人在小声说:"……郑禾就是他派去的。"
我扭头。说话的人立刻不说了。
我走过去问:"你再说一遍。"
"我什么都没说。"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站在那儿,站了大概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说法:进去过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而唯一一个在她进去之前跟她讲过话的人,是我。
那到底是他们把郑禾推过去的,还是我自己推过去的?
我到现在也不敢给这个问句一个答案。
那天下午我坐在座位上,一直在想另一件事。
我在想:我是怎么从"我会看"变成"我说了算"的。
这两个不是一回事。
我会看,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说了算,是一百多口人的事。
第一步是那把刀。她把刀尖在地上一划,说这节车厢他说了算。
第二步是那口箱子。三十六、二十、一箱药,我按组给分了。
第三步是那三十秒。我把一个姑娘的天赋从 D 提到 B,她锁住了八扇门。
三步走完,我就回不去了。
想到这儿我忽然明白一个道理。这个道理我后来跟很多人讲过:
权力不是谁给你的。
是你做了一件别人做不了的事,而在那一刻,没有人拦你。
你做了,你就是了。
谣言到晚上变了第二个版本。
新版本是:郑禾是我推到门后面去的,因为我早就知道那扇门是坏的。
这个版本比头一个狠。因为它把一件我不知道的事,说成了我算好的。
我没有解释。
我去找了头一个说这话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接水。
我说:"你要是再说一遍,我就当众念一遍你昨天晚上跟我报的数。"
他脸一下就白了。
我知道这一招脏。
我还是用了。
下午三点左右,我又做了一件蠢事。
我一个人去了车尾。
我走过去的时候,最后那一排的人全站起来了,全往前面走,一路走到第五排才停。
最后一排只剩两个人:我,还有那位老先生。
他这会儿睁着眼。
我在他前面三步远的地方站了很久。
"您贵姓。"我问他。
他看着我。
"您贵姓。"我又问一遍。
他一个字都没说。
但这一次他做了一件事:他把那两只放在膝盖上的手,翻了过来。
掌心朝下。
我盯着那两只手看了三秒。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现在也不知道。
那扇门我是第四回走过去的时候发现不对的。
扣子不在了。
这扇门是从里面扣上的——这一点郑禾第一天就说过。里侧的扣子,我们打不开。
这会儿它不在了。
门是虚掩的。门缝大概有一指宽。
我在门前面站着,没有伸手。
我把手机手电往缝里照。
缝里没有光。
也没有味道。
也没有任何声音。
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条一指宽的黑。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难的几件事里,这一件排在前头。
后来我还是伸手了。
伸手之前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第三轮 · 剩余:21:44:07】
我把手放到门把手上的时候,这个数跳了一下。
它跳成了:
【第三轮 · 剩余:20:58:07】
少了四十六分钟。
我在车尾站着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算一笔账。
这节车厢一百零三个人。
我一共看见过一百零四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谁。
那天下午我头一回把这个问句写成了一个整句。
写完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多出来的那一个,我每天都能看见他。
我在那扇门前站着的时候,还想起一件事。
郑禾说过:这二十二个小时里,我把每一扇门都检查一遍。
她说的是每一扇。
这节车厢一共九扇门。我后来数过:八扇是平常的,第九扇是从里面扣上的那扇。
九扇门,她检查完了八扇。
那她是在第九扇门上出的事,还是她已经查完了第九扇?
人这辈子有几件事是不能想的。
头一件是不能想"要是我当时多问一句"。
第二件是不能想"要是那天我没上这趟车"。
那天下午在车尾,我这两件都想了。
车尾的地板比车厢中间高一点点。这一点点是修车的人留的,为了排水。
我踩上去的时候鞋底打了一下滑。
就是这一下,我看见了门边上的东西。
门框最底下,靠右脚那一侧,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比指甲盖大一点。
它是湿的。
我没有蹲下去。
我把这个位置记住了:门框底下,右脚侧,离门轴三十厘米上下。
我这辈子记位置记得特别准。这是爬杆子落的毛病。
爬杆子的人记位置都记三样:多高、朝哪、离最近的固定物多远。
后来我才知道我记对了。
那扇门我最后没开。我把手缩了回来,转身往车厢里走。
走了三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门缝还是一指宽。
我把手电关了。
车厢里一下黑了半截。我这才知道,我这辈子最怕的原来是黑。
七岁那年我在昌吉段的涵洞里待过一夜。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讲过。
广播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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