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伸出你的手指数一数这是几

我的手就停在那个把手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我缩回来了。

我不敢开。

不是因为门后面有什么。是因为我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四十六分钟被我换成了推开一扇门，那我这四十六分钟花在哪儿了？

我不知道。

广播没说，面板也没说。它就是少了。

我往回走。

走到车厢中部的时候，广播响了。

"违规判定。"

"违规项：权限持有者未经报备离开岗位超过三十分钟。"

"处罚：扣除该车厢全体乘客能量百分之五。"

"或由责任人承担，扣除能量百分之三十。"

"请在十秒内选择。"

整个车厢炸了。

"你跑车尾干什么！"

"凭什么我们一起扣！"

"让他自己担！让他自己担！"

一百多张嘴在喊同一句话，喊得整节车厢都在响。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我在想另一件事：我离开的时候是三点零几分。我报备过没有？

我没报备。我不知道还要报备。

十秒到了第九秒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一剪梅从人群里站起来，往前走两步，站到我旁边。

她没看我。她抬着头看车厢顶上的广播。

"这事他跟我报过。"

广播说："请确认报备时间。"

"三点零五。"她说，"他跟我说的。"

"确认方式。"

"口头。"

"口头报备不计。"

"那你要什么。"她说，"你要什么我给。"

广播停了大概一秒。

"可接受替代执行。"

"扣除该乘客能量百分之三十。"

"是否确认。"

她说："确认。"

广播念完以后，车厢里的喊声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一下子停的。

一百多张嘴喊到一半，全闭上了。

然后有人开始往我们这边挪。挪得很慢，一步一停，像怕惊着什么。

头一个挪过来的是那个中年女人。她把自己那半瓶水放在一剪梅脚边。

放下她就退了。

第二个是马建国。他把一直在找的那个包——他媳妇的包——放在那半瓶水旁边。

他也没说话。

第三个是陈九。他把剩下的两瓶水抱过来，放在那一小堆上，然后站得远远的。

到天黑以前，那一小堆积了：两瓶水，四块饼干，一包纸巾，一件外套，还有一副老花镜。

一剪梅一件都没动。

她靠在那儿闭着眼睛，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这更像道歉的场面：没有一个人开口，全都把东西往地上放。

她说完这两个字，腿就软了。

她膝盖往下弯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抓住椅背，抓得指节发白。

我伸手去扶她。

她把我推开了。

推开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抬。

她就这么自己撑着椅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坐下去。

坐下去以后她的脸是灰的。不是吓白的那种白，是没有血色的灰。

我问她："你多少？"

她说："六十二。"

我说："你原来九。"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李长平。"她打断我。

她抬头看我。

这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用这种语气叫我。

我做了一件没用的事。

我把她那把剪刀捡起来，用袖子擦了一遍，擦完放在她手边。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下。

"擦它干嘛。"

"你那刀上还有东西。"

"有就有。"

"你要是死了，"我说，"我不给你收刀。"

她说："那你别收，我看着恶心。"

这是她那天说的唯一一句带活气的话。

她问我的那句话是后面才问的。

她缓过来一点以后，让人把她那五个兄弟叫过来。

领头的那个叫老六。一条胳膊吊着绷带，是头一天抢那箱水的时候被打的。

他跪下来，跪在她椅子旁边。

"梅姐。"

"嗯。"

"你这么扛，我们这几个谁接。"

"你们接不了。"

"那我们怎么办。"

她睁开眼睛。

"跟着他。"

她抬下巴指着我。

老六回头看我。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不是服气，那是认了。

"凭什么。"他说。

"凭他敢认错。"她说，"你们几个连账都不敢记。"

她又交代了三件事：分工、配额、谁盯谁。

那三个字我后来才知道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她那五个兄弟里的一个，把她的记账本拿来给我看。

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三行：

周佩兰，一笔。

郑禾，一笔。

李长平，一笔。

我看见我自己名字那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我问那个兄弟："这一笔是什么。"

他说："梅姐没写。她只写了名字。"

交代完，所有人都走了。

车厢里就剩我们两个。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李长平。"

"嗯。"

"你到底看见了多少个。"

我说："一百零四个。"

"全都看得见？"

"全都看得见。"

她睁开眼睛。

"那你告诉我，"她说，"我的是几。"

车厢里这会儿特别安静。

外面那层黑还是黑的。灯还是那个亮度。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咳嗽了两声。

我说："九。"

她听完没有反应。

一点都没有。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开口。

她说的是："那你为什么还肯让我站在你前头。"

我说："九就是你。"

她看着我。

"什么是九就是你。"

"你九，"我说，"所以你还是你。"

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李长平，你这人撒谎撒得难看。"

我说："我没撒谎。"

"你撒得好。"她说，"撒得好，我就不揭穿你。"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现在的读数是六十二。她自己心里有数。

我说的是九。

她没揭穿我，我也没跟她解释。

那天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提这个数。

这是这趟车上头一回有人替我扛，也是这趟车上头一回我撒这种谎。

广播是这时候响的。

不是通告。是那种"叮"的一声，跟前两回的提示音一模一样。

"检测到未登记观测行为。"

"观测行为定义：对本车厢乘客种子成熟度实施读取，而未持有相应权限。"

"检测结果：成立。"

"结论：七号车厢存在第二个具备观测权限的个体。"

车厢里没人听懂这句话。

我听懂了。

我听懂的那一瞬间，后脖颈那层汗毛全立起来了。

一百零三个人。

这里头还有一个人，也在看别人。

一剪梅这时候睁开眼睛。

她没看广播。她看的是我。

"你在找谁。"

"我在找一个人。"

"什么样的。"

"跟我一样的。"

她撑着椅背站起来，站得很难看，但还是站起来了。

"那你快点找。"她说，"我六十二了。"

我把眼睛抬起来，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扫得很快。一秒一个，最多一秒半。

我在找一样东西：第二双也在看别人的眼睛。

这活儿不好干。一个人看别人的时候，脸上留不下记号。

可有一种东西留得下来：被看的人会回头。

我数了一遍。

车厢里一共有九个人，在我看他们的时候回了头。

两个是我认识的：老六，钱素芬。

剩下七个我都不认识。

七个里三个坐在一起，两个在睡觉，一个在哭。

还有一个在笑。

那个人在第四排靠过道。三十来岁，穿一件很干净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

他在笑。

他看见我在看他，也不躲。他抬起手，冲我摆了摆。

像是打招呼。

我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招呼。

我往他那边走了三步，广播响了。

"第三轮结束。"

"七号车厢，本轮任务：未完成。"

"处罚：扣除该车厢全体乘客能量百分之十。"

车厢里一下子全炸了。

我在人群里回头找第四排。

那件衬衫白得刺眼。整节车厢里没有第二件这么白的衣服。

第二颗扣子系着，头一颗没系，领口压得极平。

我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我伸手去扶一剪梅的时候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是冰凉的，凉得不像刚从人身上长出来的。

那件很干净的衬衫不在了。

那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件事。

我把自己手腕上那个数抄在了本子上。

抄完我把三个数摆到一块儿看：

零点三。

十一。

十一点二。

头一个数是我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第二个数是我救一个人换来的。

第三个数是我什么都没做，它自己长的。

这三个数摆在一块儿，说的就一句话：

不救，它自己长。救了，它长得更快。

我把本子合上了。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我坐在第七排，看外面那层黑，一直看到广播说第三轮结束。

那天晚上我只想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因为救人而活下来的。

我是在"救"和"不救"中间，被人推着往前走的。

老六是天亮以前来找我说话的。

他站在我座位旁边，站了很久才开口。

"梅姐让我跟着你。"

"我知道。"

"我不服。"

"我知道。"

他没走。他又站了一会儿。

"可她说了算。"他说。

我说："她说了算。"

他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了很久。我想的是：这一百零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服我。

他们只是都不敢第一个说不服。

这就是管人和干活的差别。干活的时候，你做对了，活就对了。

天快亮的时候，车厢那头有人喊了一声。

喊的是我的名字。

"李长平！"

我回头。喊我的是二等座那片的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我不认识他。他脸白得像纸，一只手直直地指着我，指得手都在抖。

"刚才广播说的那个人，"他说，"是他。"

"他看得见。"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一百多个人，一个一个，把脸转过来对着我。

我站在第七排的过道上，右手还插在裤兜里。兜里那张票还在。

那张票不是我自己买的。

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谁把它塞进我的工具包里的。

有人先开的口。开口问的是一句我早晚都要听见的话：

"那你看我一眼。"

"你告诉我，我是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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