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章 上榜妹妹也疯狂

合并这件事，我宣布的时候，七号车厢有一半人不同意。

不同意的那半人说得也有道理。

"我们自己都不够。"一个中年***在过道上说，"二十九瓶水，一百零四张嘴。现在又来四张。"

"二十九瓶水，一百零八张嘴。"我说，"我算过。差的是四个人七天的量。"

"那这四个人七天的量从哪来。"

"从八号车厢来。"

底下静了一下。

"八号车厢什么都没有。"有人说。

"八号车厢有一百零四个空座位。"我说，"空座位的意思不是空的。"

我带人去清了八号车厢。

清出来的东西摆在过道上，一件一件摆，摆了很长一列。

外套十九件。

包二十六个。

鞋三十一只。

保温杯八个，其中三个里有水。

吃的东西：饼干四包，其中两包没开口；方便面两盒；一小袋花生；半瓶矿泉水；一个没拆封的盒饭——盒饭是从一个座位底下找到的，日期还在。

药：三板感冒药，一管药膏，半瓶碘伏。

还有别的东西，我让赵渝一件一件往下念。

念到一半她停了。

"李工。"

"怎么了。"

"这里头有一件东西不对。"

"什么。"

"一件小孩的外套。"她说，"尺码是大人改小的。"

"什么意思。"

"有人把一件大人的衣服改小了给小孩穿。"她说，"针脚很密，改的人手很稳。"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两节车厢的人数重新点了一遍。一百零八个人，我一个一个点，点到一百零八。

点完我发现一件事：点出来的是一百零八，可我数出来的名字只有一百零七个。

我把这个数跟赵渝说了。

她说她记了三遍，三遍都是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七个名字。

"那多出来的那个呢。"我问。

"多出来的那个没有名字。"她说。

我把这句话在本子上抄了一遍。

抄完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七个名字。

那个没有名字的，是我自己吗。不是，我自己有名字。

那是谁。

第二天早上，广播没有响。

它从那天起，安静了整整一天。

那天我把朵朵叫到跟前。那个数的事我没告诉她，我只说了一句：

"朵朵，你要是身上哪里难受，你就跟我说。"

"哪里都难受算吗。"

"算。"

"那我难受。"她说，"我饿。"

那天下午车厢里的味道变了。

不是变好闻了。是那股尿臭里头多了一层别的东西，闻久了嘴里发涩，喉咙发紧。

我走到车尾去看尿桶。桶是满的，满到桶沿，没人再往上倒。

那股味道不是从桶里来的。

赵渝一样一样记，记了三遍。

"李工。"她说，"饼干四包，两包没开口。"

"嗯。"

"他们七个人，七天，剩下四个人。"她说，"剩两包没开口的饼干。"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们没吃。"她说，"他们宁可饿着，也没开这两包。"

我没接话。

我看着那两包饼干。

其中一包的包装上，有一圈牙印。有人咬过包装，咬破了，又放下了。

真正让七号车厢的人闭嘴的，不是那些东西。

是朵朵。

合并那天下午，她抱着书包从连接处走进七号车厢。她走了两步就停住了，因为她看见第十二排那个座位。

那是她妈的座位。

那个座位现在坐着别人。

她站在过道上，抱着书包，没哭，也没说话。她就这么站着，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走到第十二排，在那个座位旁边蹲下来。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张纸。折了很多折，折得小小的。

她把纸递给坐在那个座位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也看了一眼。

纸上画着两个人，一大一小，手拉着手。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妈妈和朵朵。"

那个人把纸还给朵朵，站起来，把座位让出来了。

从那天起，第十二排那个座位一直是空的。

谁也没坐。

第二天我看见第十二排那个座位上放了一样东西。

是那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周佩兰的名字。

杯子摆得正正的，摆在座位正中间。

杯子是空的。我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没有水。

我把杯子放回去，放回原位，摆正。

谁摆的我不知道。

我去问赵渝，她说她记了三遍，三遍都记的是"不知道谁摆的"。

规矩是我在天黑以前宣布的。

我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一只脚在七号，一只脚在八号。

我说四句话。

第一句：从今天起这辆车没有七号和八号，只有一组。

第二句：规矩一样，一人一口，干活加一口，我拿最后一份。

第三句：从八号拿回来的东西，全进公共堆，谁私藏，谁明天不领。

第四句：这四个人今天开始干活，干一天，明天才开始领。

第四句说完，底下有人喊："凭什么他们要白干一天！"

喊这话的是个女的，四十来岁，第三天抢水那次被陈九按在地上过。

我说："凭他们今天上午把一百零四个座位清了一遍。"

"那是我们——"

说话的还是她。她胳膊上那块青到现在还没消。

"我说完了吗。"她说。

"你说。"

"我不是心疼那两盖。"她说，"我是怕开了这个口，往后什么人都往里头进。"

"往后什么人进，我说了算。"我说。

"你现在说了算。"她说，"你二十一点七了。你要是哪天躺下了呢。"

车厢里安静了一下。

"我要是哪天躺下了，"我说，"这规矩还是这规矩。规矩不挂在我身上。"

"挂在谁身上。"

"挂在瓶盖上。"我说。

"那是他们干的。"我说，"他们在八号，我们没让他们干。是他们自己干的。"

她不说话了。

我说："还有一句。"

"你说。"

"那两包没开口的饼干，"我说，"谁都不许动。"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我说，"他们没开，就还是他们的。"

底下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八号那边那个姓胡的站起来。她站得很慢，一只手扶着椅背。

"那两包饼干，"她说，"我不吃了。"

"为什么。"

"因为我吃了，"她说，"我就想起来我为什么没开。"

一剪梅是这时候站出来的。

她走到连接处，站到我旁边。

她扫了一圈两节车厢。

"我的人。"她说，"从今天起，不领加的那口。"

她那几个兄弟里有人抬头看她。

"梅姐——"

"不领。"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是领了，"她说，"别人就得看着我们领。"

她说完就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以后，我听见她跟她那个兄弟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她说："记住了，从今天起别叫我梅姐。"

"那叫什么。"

"叫一剪梅。"

"为什么。"

"因为从这儿往后，"她说，"我干的事不配叫梅姐。"

我说："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车头那头看看。"她说，"这趟车十六节，我们只开了两节。"

"现在去？"

"不是现在。"她说，"是轮到你躺下那天。"

"我不会躺下。"

"你会。"她说，"你二十一点七，你再提两级你就躺着了。你躺着以后，得有人接着往下走。"

"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是我。"她说，"我六十二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

"六十二的时候你想明白什么了。"

"想明白我活不长了。"她说，"活不长的人干活不用留后路。"

广播是夜里十一点响的。

"车厢合并申请：批准。"

"合并单元：七号、八号。"

"本组在编人数：一百零八。"

车厢里有人鼓掌。鼓了三下就停了，因为广播还在说。

"本组成熟度排名更新。"

"排名第一位：七号车厢，第十二排，A座。"

我愣住了。

第十二排A座。

那是朵朵原来的座位。

赵渝在我旁边把本子翻开，翻得哗哗响。

"李工。"她说，"那个座位是空的。"

"我知道。"

"那个座位从第三天起就没人坐了。"

"我知道。"

"那它排什么名。"

我没答。

广播接着说：

"排名第一位，成熟度：九十四。"

车厢里先是没人说话。

然后有人开始往第十二排看。

第十二排A座是空的。空座位上什么都没有——除了那个保温杯。

"那个座位没人。"有人说。

"那它排什么名。"

"是不是它数错了。"

"它不会数错。"我说。

我说完这句，我自己的心就往下沉了一下。

因为我干信号那行，我太知道了：设备不会数错，数是人给错的。

车厢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九十四。

一百是个坎。过了会怎么样，我们第三天见过一次。

我把眼睛闭上，再睁开。

我看向第十二排。

第十二排A座是空的。空座位上挂着一个数。

那个数是零。

我又看向朵朵。

她坐在第八排，抱着书包，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

她身上那个数是六。

六。

广播说的是九十四。

我把这两个数在脑子里对了一遍，又对了一遍。

一个数是我看见的，一个数是它念出来的。

这两个数对不上。

"李长平。"是老周的声音。他从第八排站起来。

"周师傅。"

"你那个数，我看不见。"他说的是他自己身上那个数，"那它凭什么看得见。"

我没答上来。

赵渝在我旁边站着。她没记，因为她不知道该记哪个。

"李工。"

"嗯。"

"我记哪个。"

"你两个都记。"

"两个都记了以后呢。"

"以后再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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