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出价像放个P

合并后的第一顿饭，是在七号车厢分的。

一百零八个人，两节车厢。赵渝拿着她那个本子站在连接处报数。

"水，四十三瓶。饭，六十一份。"

"按人头，一人半份饭，两盖水。"

"撑到后天中午。"

底下没人说话。半份饭吃了两天，大家都学会了自己骗自己：咽慢一点，就当是一份。

我站在第七排，等她报完，补了一句。

"十二排A座那一份，照旧留着。"

有人小声嘀咕："留它干什么，又没人吃。"

"留着。"我说。

那人不嘀咕了。

保温杯还在那个小桌板上，杯盖上贴着名字。朵朵每天路过都要看它一眼，看完就走，从不碰。

七岁的人，懂事得让人心里发堵。

分饭的队伍排得很长。

排到的人，先伸出两只手。手都伸得很平，掌心向上，跟讨饭的一个姿势。没人觉得这姿势难看，六天了，什么难看不难看的。

王秀莲排到的时候，赵渝多看了她一眼。

"王姐，你昨晚守夜，按规定多半勺。"

"不要。"王秀莲说，"守夜是守夜，饭是饭。"

"这是李工定的，守夜的加半勺。"

"那你替我记着。"王秀莲端着她的半份饭走了，"记我账上，我往后还。"

饭是冷的，六天了一直是冷的。可掀开盖子那一瞬间，还是有股米饭的甜味冒出来，往鼻子里钻。车厢里一百多个人同时咽唾沫的声音，我每天都听得见。

那种声音比喊饿还难听。

饭分到一半，老周从连接处过来，压着嗓子。

"李工。商务车厢那头，门开了。"

我手里的半份饭停住了。

商务车厢在车头方向，隔着一节餐车。上车六天，那扇门没开过。我们只从门缝里见过里面的地毯，酒红色，干净得像没人踩过。

"出来人了？"

"三个。"老周说，"朝这边来了。"

"带东西了吗？"

"空着手。"老周说，"空着手才吓人。"

来的人我在连接处见的。

老六带了四个人，钢管都别在后腰，没亮出来。一剪梅站在我左后方两步，郑禾在右后方。这是我们这几天站出来的阵型，谁都没排过，自己长出来的。

对方三个人，在连接处那头站定。

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挽得一边高一边低。他不看我，先看了一圈车厢，看得很慢，像收租的进了别人家的院子。

"哪位是李长平。"

"我是。"

"顾慎行。"他说，"商务车厢。"

"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们那节车厢人多东西也多。"我说，"还知道你们六天没开过门。"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算账算到一半翻过一页。

"开门得挑时候。"他说，"你们两节刚并完，规矩还没长结实。这时候来，话才值钱。"

"什么话。"

"一笔买卖。"

他从衬衫兜里掏出一张纸，折了两折，递过来。老六伸手接了，没直接给我，先抖开看了一眼。

"李工，是张单子。"

"念。"

"矿泉水三十瓶。盒饭二十份。压缩饼干一箱。"老六念到这儿停了停，"落款：先付一半。"

车厢里有人的喉咙响了一声。三十瓶水，这个数能把我们公共堆翻一倍。

"买什么。"我问。

顾慎行这才正眼看我。

"买你不伸手。"他说，"商务车厢里的事，座位、人、货，你一概不问，一概不管。你的规矩立到餐车为止。"

"我要是伸手了呢。"

"那这张单子就是别人的了。"

老六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李工，三十瓶。咱们先接下来，条件慢慢谈——"

"接了就谈不了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他的水不是水。"我说，"是钩子。你今天喝了，明天他就知道你这钩咬得住。"

老六不吭声了。

一剪梅在我身后轻轻笑了一声。

"顾老板。"她开口了，"我以前也干过这个。先给甜头，再收网。你这套路我熟，熟得很。"

顾慎行看了她一眼。

"一剪梅。吴贱梅。"他说，"你收了两千八一个人头，一百零六个人，三十来万。那笔钱现在在哪儿，你比谁都清楚——哪儿都不在。钱在这儿不顶用。"

"所以我改行了。"她说。

"改得好。"顾慎行点点头，"可你手底下那几个人，眼神还在货上。你管得住今天，管不住水喝完那天。"

一剪梅不笑了。

他说得平平常常。平平常常才吓人。他不是来商量的，他是来通知的：这条船上从此有两套规矩，你一套，我一套。

我没接话。我看着他。

一秒。两秒。

他面板上的字浮上来——

【天赋类别：估值】

【级别：S】

第二秒半，我把目光挪开了。

"看完了？"他问。

我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

"你知道我能看。"

"我还知道你不能看超过三秒。"他说，"超过三秒，被看的人会察觉。这条规矩，我比你先知道。"

那天他走的时候，水一瓶没留，单子也没留。

他把那张纸从老六手里抽回去，重新折好，放回兜里。

"不急。"他说，"买卖不怕放。放到你们水喝完那天，它更值钱。"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在愁那两个数。"

我心里咯噔一下。

"六，和九十四。"他说，"我告诉你一句，不要钱：两个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的眼没毛病，广播也没毛病。"他说，"有毛病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要钱。"

他走了。三个人，走在餐车那段的时候脚步踩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人。

他走了以后，车厢里炸了半分钟，又被一剪梅压下去了。

人堆里议论纷纷。

"三十瓶水啊，就这么让他拎走了——"

"拎走好。那水喝下去烫嘴。"

"他咋知道李工能看？他咋知道三秒？"

这句话把议论压下去了一半。

是啊。他连我几秒的规矩都知道。这车上还有谁，把我们的底细摸得这么清？

郑禾走到我旁边。

"你看见什么了。"她问。她不问买卖，她问这个。

"看见他是个S。"

"还有呢。"

"还有一行，没看清。"

她看着我，等下文。我没给。

不是不想给。是我自个儿还没想明白那一行是什么意思。

想明白之前，说出去只会吓人。

杜鹏是这时候凑过来的。

就是那天第一个喊"他看得见"的小伙子，脸上的雀斑还没褪干净。

"李工。"他搓着手，"我问个事，你别生气。"

"问。"

"商务车厢，真的一天两顿？"

郑禾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两顿。"我说，"干的。"

杜鹏咽了口唾沫。

"那……那你怎么不去。"

"我去了，"我说，"谁给你记数。"

他愣了愣。

"我自己会记。"

"你会记。"我说，"可顾慎行不会给你记。在他那儿，你渴死那天，账上就多一行平的。在我这儿，你渴死那天，赵渝的本子上是个叉。"

杜鹏半天没说话。

"李工，"他末了说，"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叉比平吓人。"他说，"平，是没人记得你。叉，是有人记得你没了。"

这孩子说完自己走了。

郑禾看着他的背影。

"你听见没有。"她说。

"听见了。"

"你这套东西，有人懂了。"她说，"比一百瓶水值钱。"

我没说话。

值钱不值钱，得看能不能当饭吃。可当饭吃完那天，人最后守着的，也就是这点东西。

这点东西叫什么呢。

叫"我记得你"。三个字。比水便宜，比水顶用。

那天晚上我睡前想了想顾慎行，想了想他的三十瓶水。

然后我想起杜鹏那句"叉比平吓人"。

我就睡着了。睡得很沉。

赵渝拿着本子过来。

"李工，记什么。"

"记：商务车厢，顾慎行。"我说，"S级。"

她笔尖顿住了。

"又一个S。"

"嗯。"

"多大的S。"她问，"S里头也有大有小吧。"

我没答上来。

因为我刚才那两秒半，除了类别和级别，还看见他面板底下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我只来得及看清前头两个。

那两个是：权限。

那天夜里我躺在座位上装睡。

灯暗了一下，又亮了。这节车厢的灯最近总这样。老周说电压不稳，可我知道不是电压，是我们都在省电，省到灯都跟着喘。

车厢里一股味道。汗味，泡面的油耗味，还有尿桶那边压不住的臭味，三层，一层压着一层。

对面第三排，老先生坐着没动。

他没看我，也没看别处，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下。

我忽然意识到，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掌心。上一回他写字给我看，写完就攥上了。这个老头，把手心当嘴使。

后半夜，一剪梅来了，往我旁边的空位一坐。

"睡不着？"

"嗯。"

"想白天那个姓顾的？"

"想他那三十瓶水。"

她嗤了一声。

"骗人。"她说，"你这号人，想的从来不是水。"

"那你说我想什么。"

"想他凭什么知道三秒。"她说，"我也在想。李长平，这车上知道你能看的，就我们几个。他一个六天没开过门的人，凭什么知道？"

我手心的汗有点发黏。

"要么，"她说，"有人告诉他的。"

"要么呢。"

"要么，"她往后一靠，"他上头也有人。跟广播一头的。"

广播的喇叭就在我们头顶上，黑着，不响。

可我那天晚上总觉得它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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