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三个臭皮匠顶你个肺！

当夜我们开了个会。五个人，我，一剪梅，郑禾，老周，赵渝。

"不能去。"郑禾说，"他把水摆在明面上，就是要钓你过去。"

"要去。"一剪梅说，"不去他不知道你怕不怕，去了才知道。"

"去了他才知道我怕不怕。"我说，"不去，他当我怕。"

赵渝翻她的本子："李工，我们的水还能撑四天。四天后他要是不开门了呢。"

"他会的。"我说，"他比我们急。"

"他急什么。"

"他那三十瓶水是有保质期的。"我说，"这趟车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要喝水的人。他攒着货不交易，货就是死的。他比谁都想把货盘活。"

老周蹲在旁边抽烟。烟是他自己卷的，卷的什么没人敢问。

"我跟你去。"他说。

"不用。"我说，"我一个人去。"

"李长平。"郑禾叫我的名字。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

"嗯。"

"你一个人去，出了事，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出不了事。"我说，"他要是想弄死我，今天就不会空着手来。"

第二天早上，我一个人过了餐车。

餐车比我想的干净。吧台上的菜单还立着，红烧牛肉饭四十五，矿泉水十块。吧台上没有灰。

没有灰这件事，比有灰吓人。这趟车上哪有保洁。有人天天擦。有人把一节没人用的车厢，天天擦。

我在吧台前站了一会儿。

菜单上的菜名，我一个一个看过去。红烧牛肉，鱼香肉丝，香菇滑鸡。上车那天中午，我本来打算到餐车买一份的。兜里就三百八十六块七，我算了算，没舍得。

那时候嫌四十五贵。

现在给我四千五，我换一口热的。

吧台后面挂着一排玻璃杯，倒扣着，一只一只擦得透亮。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盖不住底下一点甜腻。我伸手摸了一下杯底。

杯底是温热的。

我把手缩回来了。

后来跟老周说起这个，老周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一句：玻璃杯倒扣着，杯底朝上。杯底是温的，说明擦干净之前，它装过热的东西。

说明就在不久以前，有人用那只杯子，喝过一口热的。

可餐车没有水，没有电。吧台里的咖啡机，电源线被拔了，绕得整整齐齐，缠在机器上。

拔了线的机器，绕得那么整齐——那不像是逃难。那像是收摊。

商务车厢的门开着。

里头座位是宽的，一排三个，酒红色。十几个人，各干各的。有人在擦鞋，有人在打牌，牌桌上压着两瓶水当彩头。我进去的时候没人抬头，就像我是一阵风。

靠窗的一个老头在练字。没有纸，蘸着水，在小桌板上写。写一个，干一个，干了再写。

他旁边一个女的在数豆子。一把黄豆，从这只手数到那只手，数完了倒回去，再数。

这节车厢的人，每个人手里都有点事干。不是干活的事，是耗的事。

我忽然明白了点什么：顾慎行给他们发的不光是饭。他给他们发的是"你还有事干"。人只要有事干，就觉得自己还活得像个人。

我们七号车厢，人闲着。闲着的人，眼睛就开始乱看。看谁的读数高了，看谁的饭多了。

这个顾慎行，他不光会算账。

顾慎行坐在第三排，面前小桌板上摆着一套茶具。

茶具是真的。白瓷的，盖碗。他正在洗茶，热水从壶里出来，白气飘起来。

热的。

我站住了。

"坐。"他说。

"你哪来的热水。"

"这是我的事。"他说，"你有你的眼，我有我的水。咱们俩谁也别打听谁的饭碗。"

他给我倒了一杯。我没动。

"怕我下东西？"

"怕。"

他笑了，自己先喝了一口。

"李长平，我不杀买得起的人。"

"我买得起什么。"

"你买得起我接下来给你的东西。"他说着，从桌板底下抽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

不是钱。是一张名单。

名单上三个人，每个名字后头跟着一串数字。

第一个：胡。八号车厢，二十二岁。后头的数字是：日耗 1.8，伤耗 0.6，三轮 7.2。

第二个：王秀莲。七号车厢，五十岁。日耗 1.4，三轮 4.2。

第三个——

我把那张纸捏紧了。

第三个是郑禾。日耗 1.5，备注那一栏写着：乘务组，能修内线，能管人，估值上浮。

"什么意思。"

"这三个人，我要了。"顾慎行说，"你开个价。"

"人是货？"

"在这趟车上，人是账。"他说，"胡，伤没好利索，吃得多干得少，你留着他，三轮亏七两饭。王秀莲，五十了，守夜能守几轮？郑禾是里头最值钱的，所以我把她写第三个——我怕写第一个，你当场把纸撕了。"

"我不卖。"

"你先别急着不卖。"他往前凑了凑，"李长平，你的配给制我看过。平均分，老的少的强的一个样。听着公道。可你算过没有，你那套分法，是把能活的人的饭，匀给活不成的人。"

"谁活不成。"

"名单上这三个。"他说，"我写的不是我要他们，我写的是：这三个人，在你那套账里，是亏的。在我这套账里，他们能卖出价。"

"你拿去干什么。"

"物尽其用。"

我把那张名单又看了一遍。

"胡的伤，你出过药吗。"

"没有。"

"王秀莲守夜，你见过吗。"

"没有。"

"郑禾修内线、上顶棚、管一百多号人的排班，你知道她一天睡几个钟头吗。"

"不知道。"顾慎行说，"也不需要知道。"

他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

"李长平，这就是你们那套账的死穴。你算的是这个人干过什么，我算的是这个人还值多少。你那个算法，越算越舍不得。我这个算法——"

他喝了一口茶。

"越算越干净。"

"干净。"我说，"你这节车厢，上车的时候是多少人。"

他端杯子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就一下。

"十七个。"他说，"现在十四个。"

"那三个呢。"

"账平了。"他说。

我没再问。有些答案，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桌板底下又拿出一样东西。

一只怀表。老式的那种，铜壳，链子磨得反光。

他打开看了一眼，合上。

"你知道这趟车上，最值钱的是什么吗。"他问。

"水。"

"不对。"

"天赋。"

"不对。"他把怀表揣回兜里，"是时间。谁也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水能囤，饭能省，时间囤不了。"

"所以你出价都急。"

"所以我出价都急。"他点点头，"李长平，你学得挺快。"

我看着他。

"那我反过来问你一个。"我说，"你这儿什么都有价。有没有一样东西，你不卖。"

他想了想。

"有。"他说。

"什么。"

"我的账本。"他说，"货可以卖，人可以让，账本不行。账本是根本。"

"为什么。"

"因为账本记着的，"他说，"不只是别人欠我的。还有我欠别人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茶杯里那口没喝完的茶。

热气已经散了。

我站起来。

"名单我留下了。"他说，"你回去想想。想通了，随时来。"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我又站住了。

"顾慎行。"

"嗯。"

"名单上这三个，你打算出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水，十五瓶，饭，二十份，外加热的。他说"热的"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每天一顿热的。"他说，"你连这个都拿不出手，你拿什么留人。"

这话扎人。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我那本账上记了二十几条欠人家的，唯独拿不出一顿热的。

朵朵昨天还问我，叔，饭什么时候是热的呀。

我说，等你再大点。

她说，那我快点大。

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回去了。"

我走到门口，他把我叫住了。

"还有下半页。"

我回头。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没递过来，就那么在手里展开，让我远远地看。

下半页只有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被人用蓝笔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划掉的是：李长平。

"划你的不是我。"顾慎行说，"这张单子到我手里的时候，你已经被人划掉了。"

"谁划的。"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干我们这行，名字被人从单子上划掉，只有两种意思。"

"哪两种。"

"一种是死了。"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另一种是不收。"

他把纸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看见那张纸的抬头。

那张纸不厚，可压手。

我捏着它往外走，背后十几个人各干各的，没有一个看我。

练字的老头还在写。我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瞟了一眼桌板。

水写的字，干了一半。没干的那半个，是个"救"。

我脚步没停。

顾慎行在我背后说："李长平。"

我没回头。

"茶凉了。"他说，"下次来，喝热的。"

我走出商务车厢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不是怕茶。

是怕他最后那句话。

下次来。

他笃定我还有下次。他连这个都算进去了。

过餐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排玻璃杯。

杯底朝上，一只一只，擦得透亮。

我忽然不想知道它们为什么是温热的了。

有些答案，得等你付得起的时候再看。

而我现在，兜里空空。

那不是车厢里的便签纸。

纸头上印着一行小字：沪新高线建设指挥部，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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