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不是站街的，你估个价！

那张下半页，我谁也没给看。

回到七号车厢，开会的时候我只说了一半：顾慎行要三个人，胡、王秀莲、郑禾，我没卖。

"他为什么单要这三个。"老周问。

"因为这三个在他账上是亏的。"我说，"他专收别人账上亏的。"

"收了干什么。"

"他没说。"

一剪梅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吭声。末了她说："专收亏的，那是倒腾破烂的路数。可他不是收破烂的。"

"他是什么。"

"他是放债的。"她说，"收亏的，养肥了，再收利息。"

胡是当天夜里烧起来的。

伤口感染。八号车厢那两天的事他不肯说，伤是怎么来的他也不肯说。人就那么烧着，说胡话，喊他那个厂里的名。

朵朵端了半盖水过来，蹲在他旁边，拿湿布给他擦额头。擦一下，看我一眼，像在问我做得对不对。

我冲她点点头。

她擦得更认真了。

烧到后半夜，胡忽然抓住我的袖子。他眼睛睁着，可我知道他看不见我。烧糊涂的人，看见的是别的地方。

"范哥。"他喊。范是八号那个管库存的。

"范哥，货架空了。"他说，"货架空了咋办，厂长要骂的。"

"空了就空了。"我说。

"不能空。"他抓得更紧了，"货架空了，就说明有人没登记就拿。没登记，账就乱了。账乱了——"

他忽然不说了。

"账乱了怎么样。"

"账乱了，"他喃喃地说，"就说明里头混进来一个不用登记的。"

我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不用登记的。一百零八个人，一百零七个名字。这句话我记住了。

郑禾后半夜来换我。

"你去睡。"她说。

"睡不着。"

"睡不着也躺着。"她说，"你二十一点七了。你每多看一个人，我这心就揪一下。"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数。"

"你比数吓人。"她说，"数挂在脖子上，看得见。你这个，看不见什么时候到头。"

她一边说一边给胡换湿布，手法很熟。

"你学过医？"

"我弟小时候烧抽过一回。"她说，"妈上夜班，我一个人给他擦了一宿。第二天他好了，我病了。"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

"后来呢。"

"后来他长大了，考上了大学，去年毕的业。"她把湿布拧干，"上车之前我给他发消息，说我这趟跑完就去看他。"

我没接话。

"李长平。"

"嗯。"

"我要是到了那一天，"她说，"你别让朵朵看见。"

车厢里很静。顶棚的风管呜呜地响，像有人隔着铁皮哭。

药箱里还有退烧的药。我把药拿出来的时候，赵渝拦了一下。

"李工，药就剩这些了。"

"我知道。"

"给了他，下一个烧起来的人就没有了。"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两秒，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药，减一。

她这个人好就好在这儿。她劝，劝完了她还是记。她的规矩是记，不是拦。

药喂下去，烧是后半夜退的。

退烧以后他醒了一回。

醒了就哭。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哭得不敢出声，肩膀一抽一抽。

"李工。"他说，"我对不住你们。"

"对不住什么。"

"我吃得多。"他说，"我听见那个姓顾的算了。我一天一点八两，还加零点六。我是个亏的。"

"你不亏。"

"我亏。"他说，"我在厂里管库存，我最知道。一个东西，进价高，卖价低，压库里不动，就是亏。亏到年底，就要清。"

他抓住我的袖子。

"李工，你们清不清我。"

"不清。"我说。

"为啥。我明明是个亏的。"

"因为这儿不是库房。"我说，"人上了架，也是人。"

他哭出声了。

我由着他哭。哭完了，人才能好好活。

朵朵在旁边看着，学着大人样，拍拍他的被子。

"叔叔你别哭。"她说，"我妈说，哭完了病就好了。"

胡愣了一下，问："你妈呢。"

朵朵说："我妈去打水了。"

车厢那头，第十二排的保温杯，安安静静立在小桌板上。

第二天上午，顾慎行来了。

他不是来探病的。他是来当着两节车厢的面，把这笔账算给大家听的。

"胡，二十二岁。"他站在连接处，声音不大，但前后两节车厢都听得见，"日耗一点八两饭，伤耗另算零点六。药，一片，成本另计。三轮换一轮活命的机会——"

他顿了顿。

"概率三成。"

人堆里有人喊："三成也是命！三成以下就不救了？"

"就是！老苏五十七你们也说救不救——"

这句话被人拉住了。老苏的事，现在是两节车厢的疤，谁碰谁疼。

老太太拄着她那个布兜站起来了。

"顾老板。"她说，"我问你个事。"

"您说。"

"我六十一了，一身病。"老太太说，"你估估我，值多少。"

顾慎行看了她一眼，没翻本子。

"您不用估。"他说。

"怎么，我不配上你的本子？"

"您是会拆毛衣的那个。"顾慎行说，"能拆自己毛衣救人的，在本子上不是数，是信誉。信誉这东西，我不估——我收。"

老太太坐下了。

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那口气顺了一半，又不全顺。顾慎行这个人，一句话能给你垫个台阶。台阶下头是什么，你看不见。

车厢里嗡嗡地响。

"我给你们报个价。"他说，"这个人，我出五瓶水。不是买他的人，是买你们别再往里填饭了。他活不成，你们填进去的每一两，都是沉底的。"

"顾慎行。"我开口。

"李长平。"他转过头，"你也可以报价。"

"我不报。"

"你不报，是因为你不敢算。"他说，"你怕一算，你那套'谁都不扔'就立不住了。"

我没接这句。我问了另一句。

"你值多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我？"他说，"我值一整节车厢，外加一个调度台。"

"谁给你估的。"

"我自己。"

"那我呢。"我说，"我值多少。"

他脸上的笑没了。

他看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五秒钟里车厢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朵朵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你，"他说，"我估不出来。"

他说完这句，自己转身就走。

走到连接处，他停了一下，回头补了一句：

"胡的药，三天后还得用一回。你们那个药箱，我看过，撑不到。"

他走了。

人堆里嗡的一声又起来了。

"他咋知道咱药箱里剩几片？"

"他看过？他啥时候看过的？"

赵渝翻她的本子，翻得哗哗响。

"李工，药箱上着锁，钥匙在你那儿。"

"我知道。"

"那他怎么看过的？"

我答不上来。我后颈有点发紧。

那天下午我把药箱从座位底下拖出来，当着赵渝的面开的锁。

锁是好的。箱子没动过。药片一片不少。

可他说的数，是对的。

赵渝把这件事记在本子最后一页，记完，笔搁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工。"她说。

"嗯。"

"我开始有点怕他。"

"怕就对了。"我说，"他那个人，就是把怕论斤卖的。"

那天夜里，商务车厢。

（这段是后来卓彦自己喝多了说出来的。）

顾慎行坐在他那个座位上，拿一块绒布擦眼镜，擦了很久。

卓彦问："老板，那小子今天坏你生意。"

"不算坏。"顾慎行说，"他只是把价格问乱了。"

"胡那单黄了？"

"本来也没指望成。"顾慎行把眼镜戴上，"那单是做给人看的。让他们都听听，人命是可以算的。他们听进去了，往后就再也回不去'不算'的日子了。"

卓彦给他续上水。热水，白气。

"老板，我能问一句吗。"

"问。"

"你天天给别人估价。"卓彦说，"谁给你估价。"

顾慎行没答。

他转过头，看着车窗外面。车窗外是黑的，一直黑，没有站，没有灯。

"我上车第一天，"他说，"有人给我估过一次。"

"估的多少。"

"他说我值一整节车厢。"顾慎行说，"外加一个调度台。"

卓彦等着下文。

下文是："估我的人，不在车上。"

卓彦说，他当时的手停在茶壶上，半天没敢倒。

"不在车上……老板，车下头可是黑的。黑的里头有人？"

"有站。"顾慎行说。

"站？"

"列车跑的线，总有站。"顾慎行说，"我们不靠站，不等于没有站。"

卓彦说，顾慎行说"有站"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得吓人。

好像他真的见过。

这段事，卓彦讲给我听，是半个月以后。

他讲完，自己补了一句：

"李工，我现在是个D。"他说，"D级的人，说话不值钱。你就当听个响。"

我说：你这个人，比你的级值钱。

他没接话，眼睛红了。

半个D级的人，半个字的谎都不会说了。这世道，降级原来先降的是这个。

卓彦不敢再问了。

车厢那头，打牌的人散了。练字的老头还在写。卓彦收拾茶具的时候手很轻，白瓷碰白瓷，一点声音都没有。

"老板。"卓彦又说，"今天那个老太太——"

"嗯。"

"你真收？"

"收。"顾慎行说，"但不是今天。今天收，是用水买她的手艺。等他们水到见底那天再收，是用命买她的体面。价不一样。"

卓彦打了个寒噤。

"老板，我跟你四年了。"他说，"我到现在还是学不会你这么算账。"

"学不会好。"顾慎行说，"学会了，你也就成账了。"

顾慎行自己又说了一句，像说给车窗外面听的：

"那个李长平，我估不出来。干我们这行，估不出来的东西只有两种。"

"哪两种。"

"一文不值的。"顾慎行说，"和要出人命的。"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