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瘸腿马跑起来像着火

瘸腿马踩着骨头堆出了白骨沼。

往南走，水面宽了，石头少了，水又深回来。木排重新下水，瘸腿马跳上去，蹄子踩在木板上嘎吱响，它甩了一下脑袋，马鬃上沾的白骨碎屑飞出去。

顾墨坐在木排上，右手摊着，五个血窟窿拿布条缠了三层，血还是往外洇。剑骨第四层刚突破，灵力空得底朝天，他闭着眼调息，断古横在膝盖上，剑刃安安静静的，不烫了——全拔过一次之后反倒稳了，像烧透的炉子凉下来了。

楚乔儿蹲在木排边上拿短剑柄撑水，一步一撑，木排往南漂。

"还有多远？"楚元青缩在角落里，声音比昨天小了——不是怕了，是累的。

"四十里往上。"顾墨闭着眼说，"按这个速度，明天天黑前能到妖皇城外围。"

"四天封泽，明天天黑——还剩一天半。"楚乔儿算了一下，"够不够绕城走？"

"绕不了。"顾墨睁开眼，"妖皇城是南荒正中心，四面都是妖皇地盘。绕城走得多走一百里，封泽水涨上来全淹。"

"那就进城？"

"进城。"

"人族进城——"

"杀过地甲王，烧过白骨营，剑骨四层。"顾墨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掌心的布条，"够门票了。"

楚乔儿嗤了一声。

"你那门票全是血换的。"

"血换的才值钱。"

瘸腿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踩在木排上换了个姿势趴下来。通灵马累了——踩了一路骨头，蹄子缝里全是白骨碎屑，楚乔儿拿短剑柄挑了半天挑不干净，瘸腿马自己拿蹄子磕木板，咔咔响，磕掉一些。

"它要歇。"楚元青说。

"歇不了多久。"顾墨看了一眼水面，"封泽倒计时压着，妖皇城必须赶到。"

叶灵素在木排另一头靠着棚子柱子——不是石渚上那个破棚子，是拿楚乔儿的换洗衣服搭了个挡风的。她琵琶骨上的布条换了，脸色比昨天好，嘴唇有血色了。

"紫玉剑气还能用吗？"顾墨问。

"三天禁令过了两天。"她说，"明天这个时候能恢复三成。"

"三成够了。"

"够什么？"

"够吓人。"

叶灵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水面上安静了半晌。瘸腿马趴着喘气，楚元青缩在角落里打盹，楚乔儿拿短剑柄一下一下撑水，木排咿呀咿呀往南漂。

顾墨闭着眼调息。剑骨第四层刚突破，灵力空了，但剑骨本身在吸天地灵气自行恢复——很慢，比正常修炼快不了多少。大泽里的灵气偏妖性，人族剑骨吸进去要炼化一遍才能用，更慢。

他睁开眼。

水底下有东西跟着。

不是水蛇营那种轻的绕圈，是沉的，慢的，跟着木排走，保持十丈距离，不靠近也不走远。

"又来了。"他说。

"什么？"楚乔儿停了撑水。

"水底下。十丈，跟着。"

楚乔儿拿短剑柄往水里探了一下，够不着底。

"什么妖？"

"不是妖。"叶灵素说，她坐直了，鼻子吸了一下，"是器。"

"器？"

"法器。水底下有件法器在跟着我们。"

顾墨低头看水面。黑水，什么也看不见。但断古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剑刃轻轻震了一下，像狗听见了口哨。

"断古有反应。"他说。

"妖血养的剑对法器敏感。"叶灵素说，"法器带灵气，灵气带属性。大泽里跟着我们走的法器——"

她停了。

"什么？"

"巡海司的探海尺。"她说，"巡海使的招牌法器。他没亲自来，把探海尺放出来跟着我们。"

"他到底要看什么？"

"看你剑骨第四层稳不稳。"叶灵素说，"巡海使是妖将巅峰，差一步妖帅。他自己在瓶颈上卡了十年，想看看你是怎么在生死之间破层的。"

"看就看。"顾墨说，"别碍事就行。"

瘸腿马耳朵竖了一下，朝南边看。

远处水面上有黑线。

不是灰雾，是黑的，横在水面上，一道线，从东到西，望不到头。

"那是什么？"楚元青醒了，揉着眼睛看。

"妖皇城的城墙。"顾墨说。

木排往那道黑线漂过去。近了，看清了——不是城墙，是树。一棵一棵大树，根扎在水底，树干高出水面三丈多，一棵挨一棵排成一道墙，树干上缠着藤条，藤条上挂着东西——

骨头。又是骨头。但这次不是散的，是挂着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挂在藤条上，风吹过来咣咣响。

"妖皇城的界墙。"叶灵素说，"南荒妖族拿万年古藤缠树干当城墙，骨头是标记——挂的骨头越多那片水域妖族越强。"

木排到了界墙底下。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根在水底下看不见，水面上的部分光溜溜的，树皮被妖族蹭得发亮。藤条从树干之间穿过去，织成网，网眼里挂着骨头。

瘸腿马站起来，脖子伸长了看墙头上。

墙头上有妖。

蹲着的，站着的，趴着的。狐族、熊族、鸟妖、几个顾墨没见过的——有个头上长鹿角的，有个浑身长刺的像刺猬成精，有个半人半蛙蹲在水面上。

全看着木排。

"人族？"墙头上一个鹿角妖开口了，声音嫩，像没变完嗓子。

"嗯。"

"来干嘛？"

"路过。"

"路过进妖皇城？"鹿角妖歪了一下头，鹿角晃了晃，"没预约。"

"预约？"

"妖皇城进出要令牌。你们有吗？"

顾墨从怀里摸出那块黑石头，狐族刻的"狐"字。举了一下。

鹿角妖看了一眼。

"黑风口狐族的信物——那是北边的水域，到不了妖皇城。妖皇城认南边的印。"

"什么印？"

"白骨渡的骨牌，巡海司的鳞令，石渚的石符——随便一个。"

顾墨看了一眼叶灵素。

叶灵素从怀里摸出一片紫玉——指甲盖大小，碎的，从她琵琶骨上掉下来的紫玉剑气残渣。

"紫玉剑帝的玉。"她说，声音不大但墙头上全听见了。

鹿角妖的嫩嗓子卡了一下。

"紫、紫玉——"

"紫玉剑帝座下叶灵素。"叶灵素说，"带人进妖皇城，行不行？"

墙头上安静了。

几个妖对视了一眼，鹿角妖缩回墙头后面，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

"等一下——我去问——"

他跑了。

墙头上其他妖还在看，但眼神变了。从打量变成了——不是敬畏，是那种"惹不起"的安静。

瘸腿马打了个响鼻，蹄子踩在木排上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

界墙中间那棵最大的树干上开了个口子——藤条网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妖走出来。

不是鹿角妖。是个女的。人形，高挑，穿一件红袍，袍子上绣着金线，金线织的是火焰纹。头发是红的，长到大腿，没有装饰，就散着。脸上没鳞片没毛，皮肤白得不正常，像纸。眼睛是金的，竖瞳，跟猫一样。

"火狐。"叶灵素压低声音说，"妖皇座下四大妖将之一，管妖皇城城门。"

火狐走到墙头边缘，低头看木排。

金色的竖瞳扫了一圈——顾墨、楚乔儿、楚元青、叶灵素、瘸腿马。

最后落在断古上。

"剑骨四层。"她说，声音不像鹿角妖那种嫩，是低的，哑的，像火烧过的木头，"紫火凝炎。白骨妖将放行的？"

"嗯。"顾墨说。

"白骨那家伙什么时候变好说话了。"火狐嗤了一声，金瞳转了一下，"还有紫玉剑帝的人——三百年没来过南荒了。"

她看了叶灵素一眼。

"你伤了？"

"嗯。"

"谁伤的？"

"人伤的。"

火狐的金瞳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往上挑，尖牙露出来一点。

"有意思。人族伤了人族，跑来妖族地盘养伤。"她拿手指卷了一缕红头发，"进吧。"

藤条网拉开了，口子够木排过。

"妖皇城里面规矩多。"火狐说，"别惹事，别动手，别碰城里的东西。违一条——"她金瞳眯了一下，"白骨沼是轻的。"

木排进了口子。

里面水面宽了，像湖。湖面上浮着房子——不是搭在石头上的，是浮在水上的楼，木头架子，两层三层，飞檐翘角，像人族的建筑但比例不对，门大窗小，台阶矮栏杆高。

妖族在楼与楼之间走。踩着水面走的，踩着浮桥走的，飞着过去的——鸟妖扑棱翅膀从头顶掠过，带起一阵风。

瘸腿马四蹄踩在木排上，耳朵转来转去，什么都好奇。

"跟紧。"顾墨说，"别乱看。"

楚元青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什么都想看。

湖中央有座岛。不是浮的，是实的，高出水面五丈多，上面建着一座城。不是木头楼，是石头城，黑石头垒的，跟石渚一样但大十倍。城门开着，门口站着两队妖兵，拿的武器五花八门——刀枪剑戟棍棒锤，还有拿骨头的拿链子的。

"那是妖皇城正城。"叶灵素说，"妖皇在城里面。我们不用进去——在湖边找个地方歇一夜，明天一早出城往东走，出南荒。"

"东边是？"

"东边出大泽，进丘陵。过了丘陵就是西漠边境。"

顾墨点了点头。

木排往湖边靠。岸边有石阶，黑石头打的，一级一级通到水里。瘸腿马踩着石阶上了岸，蹄子咔咔响，它甩了一下脑袋，鼻子吸了一口岸上的气。

"它说好闻。"楚元青翻译。

"它又不会说话。"

"通灵的马你不懂。"

火狐站在墙头上看着他们靠岸，金瞳在灰光里闪了一下，转身走了。

顾墨把断古解下来提在手里，上了岸。左肩膀的布条松了，他拿右手拽了拽——剑骨第四层突破之后左肩膀没那么疼了，锁骨位置的肿消了一些，手能抬过胸口了。

"能走了？"楚乔儿看了一眼。

"能走了。"

瘸腿马踩着石阶上了岸，四蹄踩在硬地上咔咔响，它抖了一下身子，通灵马到了硬地上跟回了家似的，步子轻快了。

楚元青从木排上爬上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在石渚上强。

湖边有块空地，几棵歪脖子树，树下摆着石头当凳子。几个妖族坐在那边喝酒，看了他们一眼没搭理。

"歇这儿。"顾墨说。

瘸腿马趴在树下，楚元青靠着树坐下来，楚乔儿拿短剑柄敲石头，顾墨坐在石头上闭眼调息。

剑骨第四层在慢慢吸灵气。大泽里的妖性灵气炼化得慢，但比没有强。

远处妖皇城正城里传来钟声。

咣——

一声，沉的，从城中心传出来，震得水面一圈一圈荡。

"什么钟？"楚元青问。

"妖皇钟。"叶灵素说，"妖皇城每天敲一次，召集妖将议事。"

咣——第二声。

然后安静了。

瘸腿马耳朵竖起来，朝妖皇城方向看。

顾墨睁开眼。

城门口那两队妖兵动了。不是换岗——是集结。两队合成一队，往城里面跑。

"出事了？"楚乔儿站起来。

叶灵素看着城门方向。

"不是出事。"她说，"是来了。"

"什么来了？"

"巡海使。"

"巡海使来妖皇城？"

"巡海使的探海尺跟了我们一路。"叶灵素说，"他拿到了消息——剑骨四层，紫火凝炎，白骨妖将放行。这些够妖皇见一面了。"

"妖皇要见我？"

"不是见你。"叶灵素说，"是见断古。"

她看了一眼顾墨膝盖上的剑。

"妖血养的剑，剑骨四层，紫火凝炎——南荒三百年没出过这种东西。妖皇好奇。"

顾墨想了一下。

"见了会怎样？"

"看妖皇心情。"

"什么意思？"

"妖皇要是高兴，给你令牌送你出南荒。要是不高兴——"叶灵素停了，"三百年前那个人族剑修，妖皇也见了。"

顾墨没说话。

咣——第三声钟。

城门开了。一队妖兵跑出来，朝湖边这边来。

领头的不是巡海使。是火狐。红袍金瞳，头发散着，踩着水面跑过来，每一步水面结一层薄冰——跟巡海使一样，但她是火狐，结的是冰不是火。

"人族。"她停在岸边，金瞳看着顾墨，"妖皇召见。"

"现在？"

"现在。"

顾墨站起来，把断古提起来。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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