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土坡后面有人

丘陵不长。

顾墨以为丘陵是起起伏伏走不完的土坡，结果踩上第一道土坡之后发现——矮的，缓的，最高的坡也不过两丈，灌木稀，土黄，太阳从灰雾里钻出来一点，照在土坡上泛着干白的光。

瘸腿马跑在前面，蹄子踩在干土上闷响，咔嚓咔嚓变成了噗噗噗，瘸的那条后腿每四步颠一下，但速度没掉。

楚乔儿跟在后面，短剑从后腰拔出来拿在手里——不是要砍什么，是丘陵里视线开阔，远处有什么一眼看得见，她习惯性握着。

楚元青跑了半里地腿就软了，瘸腿马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甩他脸上，他扒着马脖子爬上去，骑在瘸腿马背上，瘸腿马颠了一下没甩他，继续跑。

叶灵素走在最后，琵琶骨上的布条被风吹得飘，她跑不快但走得稳，一步一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顾墨提着断古走在中间，右手掌心血窟窿的布条被汗浸透了，风一吹凉。剑骨第四层吸了一路土里稀薄的灵气，六成往上走了，不到七成。

"前面有烟。"楚乔儿说。

顾墨抬头。

东边第三道土坡后面有灰线往上飘。不是灰雾，是烟——烧东西的烟，直的，不散。

"有人。"叶灵素说。

"人族？"

"看烟色。"叶灵素眯了一下眼，"灰的，烧的是柴火。妖族烧骨头，烟是白的。"

人族。

出了大泽南荒，进了丘陵，第一缕人味是烟。

顾墨加快步子，瘸腿马在前头已经跑到第三道土坡底下了，它鼻子吸了一下，耳朵转了转，没停，继续往上跑。

顾墨翻上土坡。

坡后面是一片凹地。凹地里搭着几顶帐篷——不是妖族的皮帐篷，是人族的布帐篷，灰的，旧了，补丁摞补丁。帐篷前面生着火，火上面架着锅，锅里咕嘟咕嘟响。

帐篷边上站着人。

三个。两个坐着火堆旁边拿木棍搅锅，一个站在帐篷口磨刀。

人族。穿的粗布衣裳，补丁，脸黑，手粗，是跑商路的或者逃荒的。

磨刀的那个听见蹄声抬头看过来。

看见瘸腿马，看见马背上的楚元青，看见顾墨，看见楚乔儿手里的短剑，看见叶灵素琵琶骨上的布条。

他磨刀的手停了。

"哪来的？"他问。

"南荒过来的。"顾墨说。

磨刀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断古的剑鞘。

"南荒？"他声音变了，"大泽里出来的？"

"嗯。"

磨刀的把刀收了，站起来。

"大泽进得来出不去——你们怎么出来的？"

"走出来的。"

磨刀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你吹牛"的笑。

"大泽封泽水涨了，白骨沼那边全是骨头——你们走出来的？"

"白骨渡过的。"

磨刀的笑收了。

"白骨渡？"

"嗯。"

磨刀的看了顾墨两秒，又看了一眼叶灵素。

"妖族伤的？"他指了一下叶灵素的琵琶骨。

"嗯。"

磨刀的没再问。他转身朝火堆那边喊了一声。

"老路——有人从南荒出来的。"

火堆旁边两个搅锅的抬头看。一个中年，一个老的，头发白了一半。

老的白头发走过来，拿眼睛把顾墨从头扫到脚——右手血窟窿、左肩膀吊着、断古剑鞘、瘸腿马瘸腿、叶灵素琵琶骨、楚乔儿短剑。

"南荒妖皇城往东，断龙滩上来。"白头发说，"这条路走了四十年，没见过从南荒活着出来的人族。"

"头一个。"顾墨说。

白头发看了他一会儿。

"封泽还有两天。"他说，"你们赶路？"

"赶路。"

"往西漠？"

"往西漠。"

白头发点了点头，转身回火堆。

"锅里是杂粮粥，还有半锅。要吃自己盛。"

楚元青从瘸腿马背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跪了，瘸腿马拿脑袋顶了他一下。他走到火堆边上，拿木棍搅了一下锅，舀了一碗，烫得两手倒换着捧。

顾墨没去盛。他站在土坡边上看着东边。

丘陵过了这片凹地，前面还有两道坡，过了就是平地。平地往东，西漠边境。

"还有多远？"他问白头发。

"四十里到平地。"白头发说，"平地走一天到西漠边关。封泽水涨不上来——丘陵地势高，淹不到。"

四十里。封泽两天半。够了。

瘸腿马走到火堆边上，鼻子凑到锅上面嗅了一下，打了个响鼻。

"马也饿了？"白头发看了瘸腿马一眼，"帐篷后面有干草，自己吃。"

瘸腿马绕到帐篷后面，咔嚓咔嚓啃草去了。

顾墨坐在火堆边上，右手摊着，布条解开，五个血窟窿晾着。风一吹干了，血痂黑了，但掌心里那五个洞还是红的，没长肉。

楚乔儿拿金疮药又糊了一层，拿干净布条缠上。

"瘸腿马踩了一路骨头，你接了一路骨刺。"她说，"手废了还攥剑。"

"不攥剑怎么砍。"

"砍完这趟歇歇。"

"歇不了。封泽还有两天。"

白头发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搅了一下锅，给顾墨也舀了一碗推过来。

顾墨接了，喝了一口。烫的，粗，有沙子，但热。大泽里喝了十来天黑水，这口热粥从嗓子眼一直烫到胃里。

"你们在这干嘛？"楚乔儿问。

"守路。"白头发说，"西漠边关往南荒送信的驿站。封泽的时候撤回来，水退了再回去。"

"送信？"

"西漠商队进南荒探路的，妖族那边有什么动静报回来。"白头发说，"上个月报说白骨妖将动了，妖皇城在调兵——我们还以为要打。"

"没打。"

"没打？"

"路过。"

白头发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瘸腿马啃完草从帐篷后面绕出来，嘴角挂着草屑，蹄子踩在火堆边上转了一圈，鼻子拱了一下顾墨的胳膊。

"走了。"顾墨把粥喝完，碗搁在地上。

白头发站起来。

"封泽水涨得快，平地那段路低，淹了就过不去。趁早走。"

"谢了。"

"不谢。南荒活着出来的人族——头一回见。"白头发说，"西漠那边不太平，进了边关别乱说话。"

"什么意思？"

"西漠有西漠的规矩。"

顾墨没追问。他站起来，把断古提好，右手攥着剑柄，布条勒着血窟窿。

瘸腿马撒开蹄子往东跑，楚元青又扒上去，瘸腿马颠了两下没甩他。楚乔儿跟上去，叶灵素走在后面。

顾墨踩上第四道土坡。

坡不高。翻过去，前面是平地。黄土，干的，裂缝，太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平地往东望不到头。一条路，车辙印，踩实的黄土道，往东延伸。

瘸腿马跑上黄土道，蹄子噗噗噗响，瘸腿颠一下，尾巴甩起来。

顾墨踩上黄土道。

脚下是土，干的，硬的，踩上去脚底有回弹。不是骨头，不是石头，不是烂泥。是路。人走出来的路。

封泽倒计时：两天。

西漠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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