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左手拔剑

卯时。城门开了一条缝，兵把门闩抽了，木轴吱嘎响。

天没全亮。灰白的光从东边漫过来，黄土道上一片朦胧，瘸腿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楚元青抱着马脖子不撒手。

"它不走。"楚元青说。

"不走就不走。"顾墨把断古换到左手提着，右手布条缠了四层，掌心血窟窿一跳一跳的，攥不住东西，"你们在城里等，封泽退了再说。"

叶灵素站在客栈门口，琵琶骨上的布条换了，脸色比昨天好。她看了顾墨一眼。

"紫玉剑气明天能恢复满。"她说，"你打完了回来，我能动。"

"不用你动。"顾墨说，"沙匪而已。"

"沙匪而已？"叶灵素嘴角动了一下，"昨天楚乔儿说沙匪不讲规矩。"

"不讲规矩的砍就是了。"

楚乔儿从客栈出来，短剑插在后腰，腰上别着个布包——干粮，红枭给的。她走到顾墨旁边，看了一眼他左手提剑。

"左手？"

"右手废了。"

"左手拔得出来？"

"试试。"

红枭从街尾过来，骑着一匹枣红马，红皮甲在灰光里暗沉沉的。后面跟着五个镖师，骑驴的骑马的，拿刀的拿棍的，最后一个扛着把铁叉。

"齐了？"红枭在马上低头看顾墨。

"齐了。"

"上马。"

顾墨没马。他站在黄土道上，左手提着断古，看着红枭的枣红马队往城门外走。

"你不骑马？"红枭回头看。

"瘸腿马留了。"顾墨说，"跑得动。"

红枭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一夹马腹出了城门。

顾墨跑起来。

不是瘸腿马那种四蹄全开，是人跑。剑骨第四层底子在，灵力六成往上，人跑起来比马慢但比普通人快。黄土道直，他步子大，左肩膀不疼了，右手摆臂带动身体，一步一踩实。

楚乔儿跟在后面，短剑拍着后腰咔咔响。她跑得不快不慢，跟顾墨半步距离。

"你跑得过马？"她问。

"跑不过。"顾墨说，"但沙匪在赤水谷，六十里。马跑半个时辰，我跑一个时辰。来得及。"

"一个时辰到，马都打完了。"

"打不完。沙匪蹲谷里，得摸进去。到了先踩点，不急着砍。"

楚乔儿嗤了一声。

"你倒稳。"

"不稳活不到现在。"

黄土道往东，太阳从灰雾里钻出来一点，光照在黄土上泛白。顾墨跑了一炷香，呼吸匀了，步子稳了。左手提着断古，剑鞘随着步子晃，不重——习惯了。

前面马蹄声近了。红枭的枣红马跑了一圈回来，她在马上看了顾墨一眼。

"你真跑？"

"真跑。"

"上来。"她拍了一下马屁股后面的鞍座。

"不用。"

"六十里你跑过去手都抖了还拔剑？"红枭说，"左手拔剑本来就别扭，再跑六十里——你那把剑拔出来都砍不准。"

顾墨停了一步。

红枭伸手下来。

顾墨看了那只手一眼。右手布条缠着没接，左手提着剑也没法接。他拿右手腕搭上去，红枭一拽，他上去了。坐在鞍座后面，断古横在膝盖上。

"抱紧。"红枭说。

"不抱。"

"摔下去我不管。"

枣红马撒开蹄子跑了。顾墨坐在后面，左手攥着断古，右手腕搭在鞍座边上，风从耳边刮过去，黄土道往后退。

楚乔儿在后面跑，短剑拍着后腰，步子没乱。

半个时辰到赤水谷。

谷口不深。两道土坡夹着一条沟，沟底干得裂了缝，白石头支出来，像骨头。沟里没水——赤水谷名字是老名字，水早干了。

红枭勒马，枣红马前蹄刨了一下地。五个镖师跟上来，在谷口散开。

"谷里。"红枭指了一下沟底，"三四十人，分三堆。一堆守谷口，一堆在中间歇着，一堆在里头看货。"

"货？"

"上个月劫的商队货。丝绸、药材、两箱铁器。"红枭说，"铁器他们搬不走，还在里头。"

"铁器值钱。"

"铁器是红家镖行的。"红枭说，"劫的是我家的货。"

顾墨从马上下来。左手提着断古，踩上谷口的石头。

"怎么打？"

"我带三个镖师从正面冲，引他们出来。"红枭说，"你带楚乔儿绕到后头，堵退路。沙匪怕被堵，退路一断他们就乱。"

"行。"

"你左手拔剑——稳吗？"

顾墨把断古从鞘里抽了一寸。左手拔的，别扭，但能拔。剑刃紫光没出来，妖纹安安静静的。

"能砍。"

"紫火呢？"

"省着用。灵力六成，烧不起几剑。"

红枭点了点头。

"动手。"

她一夹马腹冲进谷口，枣红马咴了一声，三个镖师跟上去。铁叉的那个跑得慢，落在后面。

顾墨绕到谷口右边土坡上，踩着干土往里走。楚乔儿跟在后面，短剑拔出来了，刃上没血，但刃口磨得亮。

谷底传来喊声。

"什么人——"

"操——镖师的——"

"砍——"

铁器碰铁器的声音，马的嘶鸣。红枭的枣红马在谷底冲了一圈，沙匪散了，弯刀举起来砍马腿，红枭双刀一左一右劈，砍翻了一个。

顾墨走到谷底中段。沙匪三堆，一堆被红枭冲散了，一堆从中间爬起来拿弯刀，一堆在里头守货。

里头那堆有四个人。两个蹲在货箱边上，一个站着拿刀，一个在抽烟。

顾墨从土坡上走下来，左手提着断古。

站着拿刀的那个看见了。

"哪来的——"

顾墨没拔剑。他左手把断古换到右手——不是右手拔，是换手。右手布条缠着，攥住剑柄，拇指顶铜扣，一寸一寸往外推。

疼。掌心血窟窿被剑柄硌着，五个洞一跳一跳的，但他攥住了。

拔了三寸。

紫光没出来。不用紫火，省灵力。三寸够砍了。

沙匪拿弯刀冲过来，刀刃弯的，从右往左划。顾墨侧身，三寸断古横过去，剑刃撞在弯刀背上，磕开了。弯刀滑了，没砍到他，但顾墨右手一麻——掌心血窟窿被震得裂了，血渗出来。

沙匪第二刀从下往上撩。顾墨退了一步，左手接剑——右手不行了，太疼，攥不住。断古换到左手，三寸剑刃横在身前。

楚乔儿从后面冲上来，短剑刺向沙匪肋下。沙匪回刀挡，弯刀碰短剑，崩了一下。楚乔儿短剑没断——她那把剑是叶灵素给的，韧。

顾墨左手拔断古。一寸，两寸，三寸，半截——

拔到半截，沙匪第三刀砍过来了。顾墨拿半截断古格挡，剑刃撞弯刀，紫光从剑刃里透出来一点——不是烧，是震。剑骨第四层的紫炎凝在剑刃上，撞上去的力道比普通剑重三倍，弯刀被震飞了，沙匪虎口裂了，刀掉了。

顾墨左手往前一送。半截断古捅进沙匪肚子，拔出来，血顺着剑刃淌。

沙匪倒了。

楚乔儿砍了第二个，短剑从肩膀劈下去，那人没死但爬不起来了。第三个扔了烟跑了，第四个蹲在货箱边上没动——吓的。

红枭从谷口冲进来，双刀上全是血，枣红马喘着粗气。三个镖师跟在后面，一个胳膊砍了，拿布条勒着。

"完了？"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沙匪。

"完了。"顾墨把断古插回鞘，左手换右手攥着，掌心血窟窿布条全红了。

红枭跳下马，走到货箱边上踢了一脚。

"铁器都在。"她回头看顾墨，"你左手剑——半截够用了。"

"凑合。"

"紫火没烧？"

"省着。"

红枭点了点头。她走到那个吓瘫的沙匪面前，蹲下来。

"谁指的路？"

沙匪抖。

"说不说？"

沙匪看了她一眼，嘴闭着。

红枭拿刀背拍了一下他脸。

"不说我送你回南荒喂白骨妖将。"

沙匪嘴开了。

"边关……里有人……"

"谁？"

"客栈……西风口……"

顾墨和红枭对视了一眼。

"客栈？"

"西风口客栈……老板……跟我们头儿……赌钱……欠了……"

欠钱通风报信。沙匪知道顾墨他们出关的时间，是客栈老头传的。

"那老头。"顾墨说。

"回去收拾。"红枭站起来，拿布擦了一下刀，"货拉回去，铁器归我，药材丝绸你们分。"

"不要。"顾墨说，"我们不要。"

"不要钱？"

"不要。"

红枭看了他两秒。

"行。"她说，"算你帮我这一次。路引钱我出了，以后西漠有事找我。"

她翻身上马。五个镖师把货箱扛上驴背，枣红马拉着铁器，往回走。

顾墨走在最后。左手提着断古，右手布条全红了，血从指缝往下淌。他拿右手腕蹭了一下袍子，没用。

楚乔儿走过来，拿干净布条又缠了一层。

"左手拔剑还行？"

"行。"

"别逞能。"

"没逞。"

瘸腿马在马棚里看见他们回来，打了个响鼻，咔嚓咔嚓踩着石板跑过来。鼻子拱了一下顾墨的右手，血蹭了一脸。

"别舔。"顾墨偏了一下手。

瘸腿马又舔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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