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客栈里的算盘

瘸腿马舔了第三口，顾墨才把右手抽回来。布条上血糊了一层，黏在掌心里，揭的时候疼得指头抽筋。楚乔儿拿水壶倒了点水洇湿布条，慢慢揭，五个血窟窿露出来，痂裂了，红的底子上面又渗新血。

"别缠了。"叶灵素从客栈门口走过来，琵琶骨上的布条换了，脸色比昨天好，"再缠化脓。"

"不缠怎么拿剑。"

"左手拿。"她说，"右手养三天。"

三天。顾墨算了算——封泽水退了，南荒安全，不赶路了。三天养得起。

红枭的枣红马队拉着货走远了，谷口那几个沙匪捆了扔在沟底，等官军来收。顾墨站在城门口，拿左手提着断古，右手垂着，布条松松垮垮挂着。

"回去。"他说。

瘸腿马踩着石板咔嚓咔嚓往回走，楚元青从客栈门口跑出来，看见顾墨右手，脸白了。

"又破了——"

"没事。"

进了西风口客栈。

柜台后面老头还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手搁在柜面上，手指头还在动——不是在敲，是在拨算盘。算盘搁在柜台角落里，珠子被拨得咔咔响，他闭着眼拨的。

顾墨走到柜台前面。

算盘声停了。

老头睁开眼，看见顾墨，看见他左手提剑右手垂着，看见楚乔儿短剑上没擦干净的血。

"回来了？"老头说，声音跟昨天一样，慢的，沙的。

"回来了。"顾墨说。

"沙匪打完了？"

"打完了。"

老头点了点头，手又搁回算盘上。

"那就好。"

顾墨没动。

"客栈生意怎么样？"他问。

"凑合。"老头说，"边关小地方，过路客多，长住的少。"

"过路客里——沙匪算不算？"

老头的手停了。

算盘珠子不响了。

他抬头看顾墨，眼睛里那层浑浊的东西散了一点，露出底下一点光——不是害怕的光，是算计的光。

"什么意思？"

"赤水谷那伙沙匪。"顾墨说，"头儿叫什么？"

老头没说话。

"你欠他多少？"

老头手指头在算盘上动了一下。一颗珠子被拨过去，咔。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沙匪供了。"顾墨说，"西风口客栈，老板欠赌债，通风报信，告诉他们我们出关的时间。"

老头手指不动了。

算盘珠子定在半截，一颗红的夹在中间。

"沙匪的话你也信？"他说。

"沙匪的话不信。"顾墨说，"但瘸腿马进城那天嗅到的不对——不是妖族，是人。人味里的脏东西。"

瘸腿马站在客栈门口，耳朵往后压了，鼻子朝柜台方向喷了一口气。

老头看了瘸腿马一眼。

"畜生灵。"

"通灵马。"顾墨说，"比人鼻子灵。"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手从算盘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

"欠了三十两。"他说。

"赌的？"

"赌的。"

"赌了多久？"

"半年。"

"半年欠三十两。"顾墨说，"沙匪劫一趟商队分你多少？"

老头没说话。

"赤水谷那批货里有红家镖行的铁器。"顾墨说，"红枭你知道吧？红家镖行的人。她刚才砍沙匪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送你回南荒喂白骨妖将'。你觉得她是说着玩的？"

老头手指头抖了一下。

"我没害人。"他说，"我就是……说了个时辰。"

"说了个时辰。"顾墨说，"我们出关半个时辰，沙匪在谷口摆好阵了。差一刻他们就撤了——你那句'时辰'让他们多等了一炷香。"

"我不知道你们这么快——"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顾墨说，"沙匪里有人死了。红枭的人也伤了。这些账算在你头上，红家镖行不会放过你。"

老头脸白了。不是吓的，是那种算账算不过来的白。

"那……那怎么办……"

"两条路。"顾墨说，"一，我告诉红枭你通风报信，她怎么处理你我不问。二——"

他停了。

"二什么？"

"二，你欠沙匪的赌债我替你还。三十两，我出。"顾墨说，"但你得把沙匪那边的底细全说出来——还有谁跟他们有来往，边关里还有几个你这样的，赤水谷那伙人背后是谁撑的。"

老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西漠不是路过一站就走的地方。"顾墨说，"我还要走。走之前把路踩干净。"

老头想了很久。

算盘珠子一颗一颗被他拨回去，咔咔咔，从乱归整。

"第二条。"他说。

"想好了？"

"想好了。"老头说，"三十两我还不起，红家镖行我更惹不起。你说第二条——我信你。"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木匣子，打开，里面一叠纸，皱巴巴的，拿炭条写着字。

"沙匪头儿叫黑牙。不是西漠人，是从北边流窜过来的。背后撑他的是——"老头压低了声音，"边军里的人。"

"边军？"

"守关的兵。"老头说，"有人吃空饷，有人跟沙匪分账。黑牙劫的商队，值钱的货走边关后门运出去，兵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墨看了楚乔儿一眼。楚乔儿短剑在后腰拍了一下。

"还有谁？"

"西街那个卖马料的，跟黑牙是拜把子。南巷那个铁匠铺，给沙匪打弯刀的。"老头说，"边关里跟黑牙有来往的不下十户。但真正撑他的是——"他指了一下城墙方向，"关尉底下有个副尉，姓周。周副尉。"

关尉底下的副尉。

顾墨想了一下昨天关尉那张圆脸。笑面虎，认妖皇令一半不认全，规矩卡得死。如果底下副尉跟沙匪勾结——关尉知不知道？

"周副尉什么级别？"

"管城门和巡防。"老头说，"黑牙的人进出边关，周副尉放行的。"

"路引也是他批？"

"不是。路引关尉批，但临时腰牌——副尉能签。"

昨天关尉给的临时腰牌。关尉批的，但流程里副尉签过字没有？

顾墨没问。

"三十两。"他从怀里摸出银子，搁在柜台上。碎银子，从大泽里带出来的，不知道哪来的——可能是石渚妖族给的，可能是狐族信物换的。他没数，全推过去了。

老头看了银子一眼。

"多了。"

"多了的你拿去还别的债。"顾墨说，"别再赌了。"

老头把银子收了，木匣子也收了。

"那个周副尉——"顾墨说。

"别动他。"老头说，"周副尉手下有二十个兵，你四个人——加上那把剑也打不过二十个拿长枪的。"

"我没说打。"

"那你要干嘛？"

"知道是谁就行。"顾墨说，"路踩干净不是踩死所有人——是知道坑在哪，绕着走。"

他转身往楼上走。

楚乔儿跟上去，在楼梯上低声说了一句。

"周副尉的事，告诉红枭？"

"告诉。"顾墨说，"红家镖行有路子，让他们自己处理。我们不管。"

"我们不管——那我们干嘛？"

"歇三天。"顾墨说，"右手养好，灵力回满，叶灵素剑气恢复。然后出关往西漠走。"

"不在这儿待了？"

"待三天。"顾墨说，"三天后走。"

楼上第二间。顾墨把断古搁在桌上，左手解开右手布条——这次轻了，楚乔儿拿水洇湿了慢慢揭，五个血窟窿没再裂，新肉长了一点，红的，嫩的。

"三天能长住？"楚乔儿问。

"长不住也长。"顾墨说，"剑骨第四层恢复快，皮肉伤比灵力好得快。"

窗外街上人声嗡嗡的。胡饼铺子的油烟飘上来，瘸腿马在马棚里咔嚓咔嚓啃草，楚元青在院子里拿石头打墙。

叶灵素推门进来，琵琶骨上的布条拆了，两道疤，红的，像嘴唇。她看了一眼顾墨的右手。

"三天。"她说，"紫玉剑气明天满。你的手——"

"三天。"

"够了。"

她靠在门框上，拿手指摸了一下琵琶骨上的疤。

"西漠不好走。"她说，"沙匪是明面上的，边军里有人是暗的。南荒妖族讲规矩，西漠人族不讲——你那个女镖师说得对。"

"红枭。"

"嗯。"叶灵素说，"她那道眉骨疤不是狐族留的。"

"什么？"

"人留的。"叶灵素说，"狐族的爪子划出来是三道，她那道是一道，直的，刀口。人族的刀。"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叶灵素说，"她磨刀的时候我看见了。刀口比狐族爪痕窄，比骨头刺利落。是人砍的。"

顾墨没说话。

"西漠的人砍人。"叶灵素说，"她跑商道不是没付过代价。"

楼下传来马蹄声。不是枣红马。是几匹，成队的，重，踩在石板上咔咔响。

顾墨走到窗边往下看。

六个兵。穿皮甲，拿长枪，不是城门洞那两个——甲不一样，头盔不一样。领头的骑在马上，腰上挂刀，甲片亮，是军官。

"副尉。"叶灵素站在他后面说。

"周副尉？"

"看甲。副尉的甲片是铜的，兵的是铁的。那个领头的铜甲。"

周副尉。

顾墨看着那六个兵进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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