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祠堂收账

巳时。

祠堂的门关着。门里在念名字，念一个，应一声。

点卯。

陆沉在台阶底下站住。

左腿拖在地上，脚尖朝外。

从柴房到这儿一里半，他走了半个时辰。

台阶九级。他上了三级。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家丁，手里一根木棍。

家丁先看他的脸，再看他的腿，最后看他的手。

手上有血。

"你——"

"三房，陆沉。"

门里那个念名字的停了。

"谁在外头。"

是个老人的声音，慢，不高。

"三房的。"

门里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脚步声。

陆敬亭站在门里。

六十八岁。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着一本薄册子，边是毛的，翻了很多年。

"三郎。"

"叔祖。"

"你该躺着的。"

"躺不住。"

陆敬亭看了一眼他怀里。

陆敬亭摆了摆手。

"进来。"

---

祠堂里点着香。

正堂供着陆家七代的神主。香案前立着一块碑，比人高，青石的。

碑面磨得很平。

祖碑。

堂上站着二十来个人，靠墙一排，按辈分站。

中间空出一条道，尽头是那块碑。

陆沉拖着腿走那条道。

断剑抱在怀里，用破布裹着，只露出一截柄。

他走过的时候，看见了几张脸。

陆狂站在左边第一个。十九岁，一身新衣裳，腰上挂着刀。

周氏坐在右边的椅子上，手里一块帕子。

赵执事站在香案旁边，手里一支笔。

还有一个位子空着。

大长老的。

二叔进城去了。

---

陆敬亭回到香案前。

"接着点。"

"长房，陆狂。"

报的是炼气四层。

陆狂应了一声。应得很响。

二房也有人应。报的是炼气二层。

念到三房，赵执事停了一停。

笔尖在册子上按了一下，没落。

"三房，陆沉。"

"灵脉寸断。"

"依族规第十二条，除名下放。"

堂上有人松了口气，很轻。

"等等。"

陆敬亭说。

"三郎，你上来。"

陆沉往前走。九步。

祖碑就在面前。碑面上有九个圆点，从上往下排。

"手放上去。"

陆沉把手放上去。

石头是凉的。比外院那块凉。

碑上第一个点亮了。

第二个。第三个。

堂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第四个。第五个。

陆敬亭站起来了。

第六个。第七个。

周氏的椅子响了一声。

第八个。

第九个。

九个点全亮了。

碑面上浮出一行小字。

两个字。

上品。

---

赵执事手里的笔掉了。

笔在青砖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只鞋边上。

"上……上品。"

他的声音是哑的。

"赵执事。"

陆敬亭说。

"外院那块碑，记的是什么。"

赵执事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陆敬亭替他说完。

"外院碑上记的是寸断。祖碑记的是上品。"

"一块石头，记出两个结果。"

"总有一块是错的。"

赵执事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袖口露出一角红纸。

陆沉看见了。昨天在测灵台上，也是这一角。

"五十两。"

陆沉说。

赵执事猛地抬起头。

"五十两。一封荐书的价。"

"买你一句寸断。"

这个数他是猜的。

一封荐书五十两，城东黑市挂了三年。

堂上乱了。

周氏站起来。

她骂了两句：血口喷人；一个寸断的废物，懂什么。

"他不是废物。"

陆敬亭说。

"祖碑说他是上品。"

"叔祖。"

周氏的声音高了一截。

"一块碑亮了九个点，就能翻三年前的话？"

"能。"

陆敬亭说。

"祖碑记进族谱。族谱不认人，认血。"

赵执事往旁边退。

背撞在香案上。香炉晃了一下，香灰落下来一层。

他说这是族里的事，下官只按章程记档。

"递钱的是谁。"

他说下官不知，话没说完。

"你的手在抖。"

赵执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五十两。"

他说。

"递钱的不是本家。"

"是个长随。"

陆沉站在碑前，没有动。

一个长随。

隔一层，抓不到那只手。

"赵执事的事，另案。"

陆敬亭说。

"他是城主府的人，老朽管不了。"

陆沉看了赵执事一眼。

白火。九。

今天只能收一次火。

他把这一笔按住了。

---

"三郎。"

陆敬亭说。

他提的是门口那句。

"你为什么来。"

陆沉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折成四折的，边角已经软了。

"这是从一个人身上搜的。"

"他叫陆九。"

"今天五更，他端着一包药进了柴房。"

"药是回春堂的。急性的才那么包。"

他把那张纸展开。

纸角垂下来。

「事毕，即报暴毙。」

"底下有印。"

陆敬亭接过纸，对着光看了很久，看完递回来。

"狂。"

陆狂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我的。"

"你每月领月例。"

陆敬亭说。

"条子上是这颗印。全族都见过。"

"印是我的。"

陆狂的声音变了。

"可我没让他去。"

"你没让他去。"

陆沉说。

"他带着你的印，带着一包药，五更进的柴房。"

"我该等他动手，再说话。"

"你杀了他。"

陆狂指着他。

"你自己说的。你从陆九身上搜的纸。"

他应了一声。

"我杀了他。"

堂上有人抽了一口气。

"陆九的事，另案。"

陆敬亭说。

"今天只说三房。"

---

陆狂的脸白了。

陆敬亭翻开那本薄册子。翻到中间，停住。

"族规第四条。"

"谋害同族者——"

他停了一下。

"除名。"

"叔祖。"

"追赃。"

"我没有赃。"

"三年前三月，你吞了什么。"

陆狂的嘴闭上了。

"三房的剑髓。"

陆敬亭说。

"在他身上长了三年，长成了他的修为。"

"那是我娘——"

"追赃。"

陆狂不动。

"付苦主自决。"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

"你用的是刀。"

"走的是剑的路。"

陆狂拔刀。刀很亮，刀口上有一道细纹。

"三房的剑，第七式，往下劈。"

陆沉说。

刀落下来。

陆沉往左让了半步。

刀从他右肩上擦过去。衣裳破了。血出来，不多。

断剑从刀底下递进去。

不是劈，是送。

半截剑，从陆狂左锁骨下三寸进去。

那是剑髓的位置。

陆狂的刀停在半空。

刀上的劲散了。

血从他领口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走。

"你的剑在我这儿。"

陆沉说。

"它长歪了。"

剑髓归位的时候，断剑沉了一下。

柄里有了东西。

他把剑从骨头里抽出来。

陆狂跪下来了。

不是被打跪的，是他自己跪的。

"求你。"

两个字。很轻。

"求你。我错了。"

"我不该听我娘的。"

"药是她端进来的。"

"她说三房的东西本来就是我们的，说只要我吞了，往后族里没人敢看我一眼。"

周氏手里的帕子掉了。

"狂儿——"

"抬头。"

陆狂抬头。

脸上有泪，也有鼻涕。

"你娘教你吞的时候，也是这么看你的？"

陆狂没答上来。

陆沉把剑送进去。

一寸，一寸。

陆狂的眼睛睁着。

他知道是谁。

火从他头顶塌下来。金色的。

火苗上那个数，先灭了。

四十七。

他先算数目。

今天收过一炉。第二炉要硬开，火过三十才行。开完三天不能再开。

四层，六成。

两层四。

两层是今天的顶。

三层，五层。

剩下的四成，跟五更那次一起沉下去。

压在底下，上不来，也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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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走完，他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拳头。

鼻血滴在青砖上，两滴。

修为是两层。

另一样不在修为里——一根被剑髓养了三年的脊骨，从陆狂身上挪到了他身上。

他把断剑换了只手拿。

剑在手里稳了一点。

断腿还是断的。

"三房。"

陆敬亭说。

"还在。"

"灵根已复，老朽记下了。"

"复名的事，要三票。"

"今天只到一票。"

陆沉抬头看他。

"老朽判得了死罪。"

"判不了除籍。"

"这一条，你记住。"

周氏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没有扑上来。

她坐在地上，拍着地。

"我苦命的儿。"

后头骂的是天打雷劈。

陆沉看了她一眼。

她头上没有火。

三年前那碗药，是她端进来的。

灌下去的手，不是她的。

陆狂刚才说的是「听」。主意是他自己拿的。

劝的不入账。

他把这件事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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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祠堂。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左腿还是拖着。

街东头有一座庙，离祠堂不到半里。

庙门开着。匾是黑底金字。

七圣祠。

里头供着七尊像，一排，面朝门。

香火很盛。

一个老道在旁边念经，念得很快。

陆沉站在门口听。

"……有一人先至。"

"为七圣开门。"

"其名不录。"

他站住了。

"其名不录。"

老道又念了一遍。

陆沉走到第一尊像前面。

那是一个拿剑的。很年轻，眉眼很正。

顾长风。

他伸手摸了一下像的脚。

石头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

回去的路走祠堂后头的甬道，窄，两边是墙。

走到一半，墙那边有人说话。

他停住。

"今天的事，山上要知道。"

是二房的长随。

墙那头应了一声。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压得更低。

"三房的儿子没死，灵根还复了。"

"那批货的账，就兜不住了。"

隔了一会儿，那边问送到哪儿。

"天柱山。"

陆沉挪到墙根。墙上有条缝。

缝那边亮着一盏灯。

一个人抽出竹筒，就着灯看筒上的纸。

"天柱山。玄天宗。外门。"

他念到这儿停了。

纸最末一个字，被火漆盖住。

"底下那个不用念。"另一个声音说，"他知道是谁。"

人上了马。

马蹄声往北去。

陆沉贴着墙没动。

天柱山、玄天宗、外门——三个词他记住了。

最后那个字他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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