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张良诱捕归网

山道密林之中，风卷着枯叶沙沙滚动。

骊山袭杀失利，张良收拢残部，立于巨石之上，面色沉冷。数次谋划都折在泰山行宫的防备之下，刺杀嬴政这条路，已然走不通。他心中早有另一盘打算，目光落在那批将要送往咸阳的良种粮种上。

“嬴政极看重这批粮种，传令下去，转往官道隘口，截住王蒙的粮队，一把烧干净。断他安抚黔首的根基！”

一众游侠低声应下，隐入林木之间。

消息辗转送到咸阳冯府。内堂烛火摇曳，冯劫捧着密简快步走到冯去疾面前。

“父亲！张良打算去焚毁那批良种！此人滑如泥鳅，黑冰台多次围捕都无功而返，若是能擒住他，便是大功一桩，说不定能向陛下讨一份建木机缘。”

冯去疾指尖摩挲着竹简，缓缓捻须思索。

“我与你不便亲自露面，极易被张良认出。叫冯珩扮作关东旧部主事，在山谷设下诱饵。我躲在侧方岩洞之中，暗中调度指点，你在外围统领黑冰台暗卫埋伏。王蒙只管押送粮种，不必告知他布局，让他照常赶路，不知情的粮队，便是引张良现身最好的一环。”

不多时，狭长的山谷里，冯家死士尽数换上粗布衣裳，伪装成等候起事的六国余党。冯家小辈冯珩一身褐衣，强压心底紧张，立在谷中。山侧岩洞，冯去疾半张脸从树枝缝隙间露出来，静静观望。

冯珩压低声音，对着岩洞方向：“伯父，人手都安排妥当了，只是……张良若是不肯入谷怎么办？”

岩洞里面传来冯去疾压低的声音：“莫慌，先点燃篝火，装作等候起事的模样。”

一堆篝火在谷中燃起，噼啪作响。冯珩依照吩咐，高声与身边人议论，刻意让声音飘向对面山巅。

“等子房先生一到，咱们便冲出去，烧了大秦的粮车！”

对面山巅树丛，张良带着游侠蛰伏在此，居高临下，将山谷动静尽收眼底。他素来谨慎，半步不肯踏入谷口，只派出两名亲信下山探查。

“你们下去仔细打探，但凡寻到秦军埋伏的痕迹，立刻回报。我就在这里，随时可以脱身。”

两名亲信领命，悄悄摸向山谷。

等候许久，张良依旧按兵不动。岩洞之中，冯去疾见山头毫无动静，急忙吩咐传信家丁：“告诉冯珩，再加一出戏！叫众人假装争执，说等不及张良，打算自行出击，逼他动心。”

谷内，冯珩立刻领命，带着手下人吵嚷起来，故作焦躁：“再等不到子房先生，良机就要错失，我等直接去截粮！”

喧闹声顺着山风飘上山巅。张良看着谷中争执，只淡淡一笑，扬声朝着山谷喊话：

“诸位既然心急，不妨先行去袭粮。若是得手，我自会下山会合；若是有诈，我便先走一步！”

岩洞之中，冯去疾听见这话，眉头紧紧锁起，长长叹了口气。冯劫站在一旁，也是苦笑一声。

“好一个张良，油盐不进，只在山上看戏，不肯踏入圈套。”

山谷四周密林，黑冰台暗卫隐于树影，静静看着这一场僵持的闹剧，彼此对视，都按捺不动。

远处官道之上，长长的粮车队伍缓缓前行。王蒙坐在车头，目光时时落在车上的粮种，对身侧亲兵叮嘱：“加快脚程，这批良种干系重大，万万不可延误。”

他一心护着粮种，全然不知，自己这支队伍，已经成了旁人布局里的诱饵。

山巅之上，张良来回扫视山谷与官道，退路早已在心中盘算妥当。

“我们就在此地等候。他们若是冲上去劫粮，我们便寻机会放火；一旦发现是陷阱，即刻抽身撤离。”

又过片刻，张良判断时机已到，抬手示意身侧游侠取出引火之物，眼底燃起一丝期待。

“时机差不多，随我绕道，直接去烧粮……”

话音未落！

四周树林骤然响起甲叶摩擦的冷响，无数身着黑衣的黑冰台武士从树丛之中站起，刀矛如林，彻底封死所有下山的小路。

张良浑身一僵，猛地环顾四周，所有退路尽数被堵死。他瞳孔骤缩，低声自语：

“坏了……”

“怎么回事，看这阵势，他们哪里是守粮，分明……一直在等我。原来那支粮队，从头到尾，都是布局里的一环，连押粮之人都不知情。”

山谷之中，冯珩停下争吵演戏，挺直脊背，褪去方才慌乱的模样。冯去疾缓缓从岩洞走出，不再遮掩行踪。

冯珩扬声，声音清晰传到山巅：“子房先生，劳你久候。”

冯去疾神色平淡：“费这么多功夫，山谷设局、粮队过路，所有安排，只为等你一人。”

长矛斜斜指向山巅，黑冰台武士层层合围。张良身边的游侠惊慌失措，握刀的手不住发抖。张良松开手中引火木柴，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一身锐气尽数散去。

“罢了，天不助我。我认栽。”

冯去疾缓步上前：“子房若肯据实招供，陛下自有裁断，可免你麾下这些随从一死。”

张良长长一叹，不再硬撑。

“我可以说。关东各处潜伏的六国旧贵族、联络据点、传信暗线，我一一讲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我算计许久，竟栽在你们求取机缘布下的局里。”

冯劫眉梢微扬：“能擒住你，这份功劳，足够向陛下求一份机缘。”

黑冰台书吏快步上前，铺开竹简，提笔飞快记录。张良缓缓道出一个个名字、一处处隐秘据点。

“大梁旧魏周氏，在陈县私屯兵器；临淄田氏，借商贾之名四处联络；楚地项氏余部，藏于云梦泽周边……”

冯珩站在一旁，听得心头震动，转头看向冯去疾。

“没想到关东潜藏之人，竟如此之多。”

冯去疾神色凝重：“张良是关东反秦的枢纽，他一开口，大半暗流都能连根拔起。速速将这份供词，快马送呈陛下。”

他转头吩咐黑冰台主事：“将张良单独押下，严加看管，送往泰山陛下行在。其余随从，对照供词甄别，胁从之人暂且收监。”

“喏。”锁链哗啦作响，捆住张良的手腕。

泰山行宫偏殿，烛火静静摇曳。驿吏捧着密封竹简快步入内，躬身将供词递到嬴政案前。

“启陛下，冯去疾送来密供，乃是逆首张良招认的关东六国潜藏之人名单。”

嬴政端坐案前，缓缓展开竹简，目光静静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面上不见半分暴怒。

“原来关东藏了这么多旧人。只是急不得。”

他抬眼吩咐一旁黑冰台主事：“记下名单，不必立刻大举搜捕。慢慢查，慢慢厘清，不可惊扰天下黔首，惹得人心惶惶。”

张良被押到行宫外侧的静室，镣铐缚着手腕。他扶着窗棂，望向宫外广袤田野。农人往来耕作，言语平和，只盼收成安稳，没有半分想要再起战乱的心思。

张良心中翻涌，默默思索：从前我总以为，只要六国旧人振臂一呼，便可复故国。如今才看得明白，黔首只求安稳饱食，大秦政令落地，民心早已归秦。民心所向，大势如此，六国旧人，再无机会。

不多时，殿门开启，武士引张良入内。他抬首，对上嬴政的目光。

嬴政开口：“你既写下供词，可想清楚了？”

张良躬身，心中执念彻底放下，语气释然：“臣看清了。天下黔首不愿再起战乱，六国旧贵族，早已没有可乘之机。那些潜藏之人，我尽数说出，并无隐瞒。”

嬴政静静看他片刻，缓缓颔首。

“你识时务。朕不杀你，但也不会放你。寻一处清净之地，严加监禁，供给衣食，不许再与外界反秦之人互通消息。”

武士应声领命。

殿外廊下，冯去疾与冯劫等候消息。听见殿内处置结果，冯劫低声诧异：“陛下不杀张良，只行监禁？”

冯去疾淡淡开口：“陛下自有考量。张良看透民心，主动吐尽所有暗线，留他性命，却断了他所有谋划。我等这份功劳，陛下记下了。”

黑冰台武士押着张良离开行宫，去往专门的监禁居所。张良一路回望，田野间黔首安心耕种，复国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

山道远处，王蒙的粮车队伍还在稳步前行，向着咸阳而去。关东郡县之内，黑冰台暗卫依照名单，低调摸排暗流，不惊百姓，徐徐清肃。

大势归秦，尘埃，正缓缓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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