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十二年秋八月,五丈原的灯灭了。
灯灭那一刻,帐中人正披衣望星。西南一颗主星坠下去,光尾拖得极长。他想抬手去扶,手重逾千斤,终究没有抬起来。帐外哭声、马蹄声搅作一团,有人一遍一遍唤“丞相”。他心中忽然很静:能做的,都做了。做不到的,只好来生。
再有知觉时,鼻端是一股药香。药香苦得发沉,里头又混着一丝甜腻的檀香。床上的人没有动。他这一生,越是天翻地覆处,越要先听一听。外间果然有人说话。一个妇人的嗓音压得极低,偏又字字往耳朵里钻:“鸳鸯姑娘亲口传的,芦碗九个,须子齐全,重一钱八分,老爷太太都过了眼的。我方才瞧着那支参……”另一个声音更低,慌慌的:“嘘,小声些!周大娘的媳妇还在廊下呢,仔细你的皮!”
原来如此。这一念方过,脑中轰然一响,今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荣国府,贾政之子,衔玉而生,上有老太太、太太,下有满屋丫头、婆子。片时涌尽,心里只落一句:天不假年,换了他一副皮囊。既给了,接着便是。他这一生从不曾为已经定了的事多耗过一刻。
床上的人眼皮微微一抬。帐子是湖色的,帐檐上绣着一串缠枝莲。床沿坐着个穿银红袄子的少女,正自打盹,手里攥着一柄小银剪,是剪烛花用的,烛花早爆过了,她也不知道。床沿少女恰在此时惊醒,一抬头,正对上他睁着的双眼,“哇”的一声哭出来:“我的爷!你可算醒了!你整整烧了半个月……”
“先别哭,”他说,“参还没称。”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脑。看官须知,这位便是宝玉房里头一个大丫头袭人了,今年十五,比宝玉年长两岁,最是温柔和顺的性子,平日宝玉咳嗽一声,她能急出半身汗来。此刻却像被人捏住了嗓子,哭声生生收在喉咙里。她怔怔望着自家二爷:不急,不躁,不诓人,也不哄劝。
“二爷……说什么参?”
“外间那支。”他撑着坐起来。这一坐,才知道身子虚到了什么地步,脊背上登时沁出一层薄汗。他缓了口气,道:“取戥子来。”
“戥子?”
“称金银药饵的小秤。你们房里有。”
袭人怔怔地去了。才打起帘子,正见周家儿媳妇捧着锦盒进来,周瑞家的跟在后头。婆媳两个,一个捧盒,一个空手,脸上的笑都是现成的,像领口上浆出来的。原来这周瑞家的,是王夫人从王家带来的陪房。这荣国府里,银钱出入倒有一半要经她的手,府里人当面唤她“周大娘”,背地里都说:这府里的地皮,叫她刮下去三尺。今日宝玉病愈,贾母开恩赏参,库房领参、捧参、送参,这一路偏都归她婆媳经手。天底下的事,就怕“经手”二字。
周瑞家的进门,见宝玉坐起来了,喜得眉开眼笑,福了一福:“二爷大安了!阿弥陀佛,可把奴才们盼杀了。老太太一早打发鸳鸯姑娘传话:库房老柜里那支三十年的老参,赏二爷煎着补身子。奴才亲自捧来的,一路大气儿也不敢喘,就怕泄了参的元气。”
宝玉点点头,不接锦盒,先问:“老太太的原话,怎么说的?”
周瑞家的眼珠微微一转,笑道:“老太太说,那参芦碗九个,须子齐全,重一钱八分。”
“好。”
袭人捧着戥子回来。宝玉接过,开了锦盒,捻出那支参,先搁上秤盘,拨动秤码。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伸长脖子看,只有周家儿媳妇的一双手,悄悄往袖子里缩了缩。
“一钱二分。”
他放下戥子,又拈起那支参,对着窗光,一节一节数给众人看:“芦碗。一,二,三……七。七节。须,断了两根。”
屋里霎时静得听得见烛花爆响。周瑞家的笑还挂在脸上,只是僵了:“二爷,这……许是库房册子上记岔了。老参搁得久,走了潮气,兴许……缩了些分量……”
“参会缩,”床上那人说得很慢,很清楚,“袖子不会缩。”
周家儿媳妇“扑通”一声,先跪了。这位媳妇生得膀阔腰圆,嗓门是阖府有名的,此刻膝行两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嚎开了:“皇天菩萨!青天白日!二爷这是拿老婆子当贼办!老婆子在府里当了二十年差,风里来雨里去,何曾敢动主子一根参须……”
“要哭,等回了老太太再哭。”宝玉淡淡道,“到了老太太跟前,放开了哭。老太太也好知道知道,她老人家的赏赐,是怎么出了二门就换了芯子的。”嚎声登时噎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袭人早唬白了脸,悄悄扯他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好二爷,你才好些,仔细急出病来……周大娘是太太跟前有头脸的人,这官司闹到太太跟前,二爷也未必……”
“你怕了,她们就赢了。”他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又道,“现在,去请太太来。太太跟前的人,得请太太亲自发落。”
王夫人来得很快。她原是来问病的,才进院子,先听儿子醒了,心里一喜;再听说院里跪了个媳妇,心里一沉。及至进屋,见宝玉披衣坐在床上,脸色虚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她眼圈儿先红了:“我的儿,你可把我唬杀了。来,让我瞧瞧,还烧不烧。”说着便伸手,要探他额头。宝玉微微一侧身。王夫人的手落了空。宝玉已扶着床沿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一揖到底:“劳太太惦记。不烧了。”
满屋丫鬟都看呆了。宝玉长这么大,何曾对王夫人行过这样的大礼?这一揖,倒像是外人行的。王夫人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落也不是。
“参的事,袭人想必回过了。”宝玉直起身,不慌不忙,“老太太口谕,芦碗九个,须子齐全,重一钱八分。鸳鸯姑娘传的话,如今阖府都知道。太太请看。”他把那支参搁上炕桌,七节芦碗,对着满屋人的眼睛。
“送到我床前的,七节,一钱二分。鸳鸯是老太太的耳目,今儿传了话,回去回老太太,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太太若说算了,老太太随时问起这支参,底下人怎么回?”王夫人脸色变了变。她一辈子吃斋念佛,万事都好含糊,独独“孝”字上头不敢含糊,什么事都瞒得,独瞒不得老太太。她扭头看周瑞家的,声音冷了下来:“还不动手搜!”周家儿媳妇抖得筛糠也似。两个婆子上来,从她袖袋里、贴身小袄里,搜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一支老参,芦碗九节,须子根根齐全。满屋子倒抽冷气。
“皇天菩萨……”儿媳妇磕头如捣蒜,“是奴才一时鬼迷心窍!二爷饶命,太太饶命……”
“参,袭人收着。”宝玉道。
王夫人的额头青筋直跳。她何尝不明白:参是小事,脸面是大事;脸面也还是小事,真要往下查,王家的账,未必干净。她定了定神,放缓声气:“我的儿,你看,果然是个没规矩的东西。一支参罢了,值得什么?打二十板子,撵出去就是。你才好些,仔细气坏了,养身子要紧。”说罢便要叫人拖出去。
“太太。”宝玉又唤了一声。这一声不重,满屋的人却都站住了。“参是小事。”他说,“我只是想不明白,库房老柜的钥匙,在管事手里;出入的册子,在账房手里;老太太的话,在鸳鸯姑娘嘴里。三层人守着一支参,这参出了二门,还是换了芯子。参如此,银子呢?绸缎呢?田庄的租子呢?”他顿了一顿。“我病里听丫头们说闲话,库上的账,三年没对过了。今儿一支参,纸上写的,与地上送来的,就已经对不上。那三年纸上写的,与地上搬走的,对得上对不上?”
“取那三年的旧账来。”屋里没有一个人动。袭人看看王夫人,王夫人不言语。宝玉望着王夫人,“我要看账。”四个字出口,怡红院里落针可闻。袭人的心提到嗓子眼,周瑞家的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王夫人盯着这个儿子,看了很久很久。她生他十三年,只道他衔玉而生,愚顽怕读文章,最爱在内帏里厮混。几时见过他这样说话?字字都轻,字字都往人骨缝里钻。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慢,很冷。
“好孩子,你懂什么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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