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纸赚黄钥

王夫人带着一肚子话去了，怡红院里静得听得见檐前雀儿叫。

袭人半日才回过神来，眼里还噙着泪，手里绞着一块帕子，一边上来要扶他坐下，一边絮絮地道：“好二爷，你今日是怎么了？周大娘是太太几十年的陪房，你打了她的脸，就是打了太太的脸，这府里的账，你往常连问也不问一句，今儿怎么偏偏揪着不放？”

“日子长着呢。”宝玉望着窗外的日影，“日子要长，先得活长。今儿有人敢换我榻边那支参，明儿就敢换我这个人。这府里，没一个替我做主的。”他顿了顿。“人会说谎，账不会。”

“袭人，今日申时，府库要失银子。”袭人手一抖，帕子从指缝里滑了出去。

“二爷又说混话了。库房重地，铁桶也似……”

“我问你三句话。”宝玉竖起一根手指，“鸳鸯姐姐传老太太的话，是今儿早上；她回去回老太太，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一盏茶的工夫，够做什么？”袭人怔怔地想，摇头。

“够把一支换了芯子的参藏严实，也够给一本烂透了的账，寻个说法。”宝玉慢慢道，“参案捂不住了，老太太随时会知道。他们要赶在老太太查库之前，把窟窿填平。亏空平不住，就得有个去处。失窃，是顶好的去处。贼偷了银子，账上的窟窿，就不是窟窿了。”

“那……为什么偏是申时？”

“库房一日两结，卯时一结，申时一结。今日卯时早过了。老太太何时查库，谁也算不准。也许今儿，也许明儿。既是算不准，就得抢最早的那一时。偏巧申时进出对牌的人最多，浑水好摸鱼。”

袭人只觉头皮发麻：“二爷，你才好些，仔细又说出病来……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不曾见过库里一两银子。”宝玉淡淡道，“我算的不是银子，是人。”他顿了顿：“空口无凭。取纸笔来。”

袭人取了纸笔来。宝玉铺纸，两联并排，落笔写的是同一行字：今日申时，府库必失银；若不失，宝玉甘认胡说，从此不提查账二字；若失，请太太将账房钥匙交于宝玉收执。

写完吹干墨，他将副联折成小小一方，塞进袭人袖内的小袋里：“这一联，你替我收着。收好，不许离身。这纸在，我今日的话就有个凭据；这纸没了，我便只是个说胡话的病秧子。”正联他自己收进袖中。那一联，是要呈给太太押的。袭人按着袖内那纸，手心里一层薄汗。她在宝玉房里当了五年差，端汤捧药，自问尽了心；却是头一回，二爷把这样的东西交到她手里。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二爷哪里是烧糊涂了，分明是烧明白了。

看官，常人遇着这等事，晌午如何还睡得着觉？宝玉却睡得着。他倒头便睡，一觉直睡到未时三刻。醒来梳洗，慢慢吃了半盏粥，扶着袭人的手，一步步往王夫人上房去。他掐的这个时辰，后文自有分晓。

上房里，周瑞家的正垂手侍立，见宝玉进来，眼皮一跳，福了一福。宝玉连看也没看她，向王夫人请了安，把字据双手呈给王夫人。王夫人接过看了两遍，把纸搁在炕桌上，端详了儿子半日：“我的儿，你这是做什么？”

“回太太，白纸黑字，赌一局。”宝玉道，声音不高，满屋人却都听见了：“今日申时，库上若无失，我从此再不提‘账’字。若果失，账房钥匙，交我收掌。”

周瑞家的在旁，皮笑肉不笑：“二爷这话说的，倒像库上失不失银子，是二爷说了算似的。”

“周大娘说得不错。”宝玉道，“库上的事，我说了不算，经手库务的爷们说了算。既如此，这纸上就得有个管事的人。周大娘是太太跟前经手银钱出入的，这个见证，自然该周大娘来做。”

周瑞家的脸色变了变：“我一个老婆子，怎么做这个见证。”

“不画也使得。”宝玉慢慢道，“那就另请一位经手库务的爷画。左右今儿府里，总要有个管事的，在这纸上留个名字。”

看官，你道周瑞家的为何终究画了押？她原想推，只是推不得。不画，宝玉就去请经手库务的爷来画，那才是真要命。她心里原有一本账：那银子原是他们自己要做出来的一笔“失窃”，失不失、什么时候失，原是他们说了算的。她却没算到：这一纸押下去，她自己倒先走不脱了。既画了押做了见证，就得陪着等结果。她半步离不得这间屋子，连个传话的空儿都寻不着。如今她只剩一个指望：库上那起人，千万别赶在今日申时动手。

王夫人捻着佛珠，半日，道：“也罢。早些叫他死心也好。我做中人。”当下三个手印。周瑞家的那一枚，按得偏了半分；宝玉那一枚，端端正正。宝玉收了字据，只坐着不动，也不提走的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日头的影子一寸一寸挪。宝玉闭目坐着，不急，也不说话。约摸过了半个时辰，申时三刻，库房方向炸了锅。一个小丫头飞跑着进院来，上气不接下气：“库上失银了！吴家的在库房门口哭着寻死呢！”这边还没回过神，库房那边的喧哗已一阵一阵涌过来，脚步声从廊下、从二门、从东角门，一层一层往外漫。宝玉扶着袭人起身，掸了掸衣襟：“走，瞧瞧去。”

荣国府的银库在东角门里，三间大瓦房，门口两棵老槐。槐树底下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房都打发人来看动静。赖大已到，正指挥人封门。廊柱后头还躲着个半大的孩子，探头缩脑，正是贾环，赵姨娘打发他来打探消息的。原来跪在库房门口嚎哭的，是吴新登家的。她男人吴新登，是府里银库的总领，今日恰在外办差；她素日在账房行走，申时对牌盘银，是她的常差。

宝玉到了，众人闪开一条道。吴新登家的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皇天菩萨！库上丢了五百两！是奴才申时对牌进库盘银的当口发现的！老婆子担不起这个干系，二爷给奴才做主啊……”宝玉不接话，先问：“银箱的锁呢？”婆子捧上那把铜锁。宝玉翻过来看了，又凑近锁眼看了看：“撬痕呢？”赖大道：“锁是好的，没有撬过。”

“那就是钥匙开的。”宝玉道，“库房钥匙共几把？”

“两把。”赖大道，“一把库上总领随身，一把账房收着。”

“申时账房那一把，在谁手上？”

吴新登家的哭声一顿：“在、在奴才手上……奴才申时对牌，领了钥匙进库盘银……”

“好。”宝玉又问，“失了多少？”

“五、五百两……五十两一锭的官锭，整整十锭……”

“贼进了银库，”宝玉一字一字道，“不挑金子，不抓碎银，不多不少，搬走十锭。贼不数银，账房才数银。”满场霎时鸦雀无声。

“赖大伯伯，”宝玉道，“申时进库的对牌名册，借我一观。”赖大双手捧过。宝玉一页页看：“申时进库五起。三起是各房领月例的，有对牌有见证，进出不到一盏茶，都在申时正前完了事。一起是吴家的小丫头送茶，没进库门。最后一起，吴新登家的，申时正后进的，在里头小半个时辰。”他合上名册。“这么看，申时三刻，库里统共只你一个人。”

“锁是钥匙开的，银子是数着拿的。”宝玉看着她，“这不叫失窃，这叫销账。销的是哪一笔，你比我清楚。银子没出库，这会儿还在库里什么夹层、什么柜底。”

廊柱后忽然一声冷笑，又尖又细：“神神道道……装神弄鬼的……”

“说话的这位兄弟，”宝玉头也不回，“既说是装神弄鬼，就站前头来看着。”贾环从廊柱后探出半个身子，一张脸紫涨，进退不得。谁知他这半个身子还没缩回去，吴新登家的已撑不住了，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二爷明鉴！二爷饶命！不是奴才的主意，是有人教奴才的！教奴才趁着申时人多，报个失窃，把那笔账平了……奴才家有老小……”满场鸦雀无声。贾环那半个身子，一点点缩回廊柱后头去了。

“谁教的？”

她嘴唇哆嗦，眼睛不受使唤地往人堆后头一溜，周瑞家的正悄悄地往外挪。

“是周大娘！”吴新登家的把心一横，嘶声喊道，“今儿早上周大娘把奴才叫去，说参的案子捂不住了，库上的账平不住，趁着今日申时人多手乱……”

“贱蹄子！”周瑞家的声色俱厉，“自己失了银子，心虚着急，倒攀咬起别人来！”

宝玉却头也不回，只淡淡道：“我还没问妈妈，妈妈怎知道她是攀咬？”

周瑞家的腿一软，死死扶住廊柱。满场的眼睛，唰地一下，全钉在她身上。半晌，王夫人开口，声音有些哑。她是中人，这场赌原是她认下的，如今也得由她收场：“也罢。既赌了，总有个了结。字据呢？”炕桌上那一联，原在她手边；袭人从袖内摸出那小小一方，双手递上去。赖大接过，两联一合，锯齿严丝合缝。赖大咳嗽一声，双手捧给王夫人看过，又捧出账房那把黄铜钥匙，拴着个小木牌，写着“账房”两个字，呈到王夫人跟前。

王夫人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这赌是她亲口认下的，手印是她亲眼看着按的。满府的管事、婆子、丫头都瞧着，她赖不得，也拦不得。她一辈子吃斋念佛，最重体面二字；此刻这两个字，倒像淬了冰。她从赖大手里接过钥匙，半日，才递到宝玉跟前，一字一字道：“好。真真是我的好孩子。”她将钥匙递过去，却又补一句：“钥匙你收着。可账房的账，没有我的话，一本也不许动。”

宝玉双手接了，深深一揖：“谢太太。钥匙在，账就在。太太的话，宝玉记下了。账房的账，我如今不动，只等太太示下。只是往后这账上的出入，哪一日对不上，还请太太许我拿来一看。”

满府管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出声。荣国府开天辟地，没有十三岁的哥儿掌账房钥匙的先例。赖大眼皮一抬一落，把那把钥匙看清了，也把这位二爷，看清了。

宝玉收了钥匙，转身要走。吴新登家的见他要走，只道这一走，满场的罪过都要落在自己一个身上，回头看太太，太太是主母，可周大娘原是太太房里的人，这账的事，太太只怕自顾不暇，哪里救得她，还须堵她的嘴。再看这位二爷：申时的银子是掐准了时辰候着的，名册上谁进库，一翻就着，连“谁教的”都逼得出。满府上下，如今只有他说的话算数。她要活命，只在这二爷身上。她忽然膝行两步，嘶声喊：“二爷！二爷明鉴！奴才不是头一个，这法子，也不是周大娘想出来的！周大娘上头，还有人……”

满场死一般静。王夫人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线。一百单八颗，滚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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