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通灵宝玉

失银案次日一早，袭人伺候宝玉梳洗，回了一件小事：“昨儿傍晚，环哥儿房里的小丫头来打听，二爷这两日晌午睡得沉不沉。奴才当时回了她个‘沉’字，这会子越想越不对味儿。”

宝玉正拈着一块白玉双鱼坠，上月端阳老爷赏的节礼，素日拴在扇上使。听了也不抬头，只说两个字：“来了。”

袭人一怔：“什么来了？”

“蛾子。”宝玉拿一方蓝绫帕子把坠子裹了，三缠两绕打了个花结：“火也点上了。”掀开枕边那只紫檀小匣，把帕包搁进去，合了盖。

袭人看得糊涂：“匣子里不放玉……”

“匣子里从来没有过玉。”宝玉道。

看官须知：昨儿失银案了结当晚，宝玉便嚷项上生了个小疖子，把玉卸了，只说是往后晌午收在匣子里。怡红院上下都当那命根子白日在匣中睡觉，却没人知道，它一日也不曾离过他的中衣。自昨儿起，周瑞家的锁在空房听候发落，吴新登家的另锁一间，两人隔开，不许串话。与那笔账有牵连的原就人人自危，昨夜翻来覆去，只想怎样把宝玉手里那把钥匙扳回来。玉是他的命根子，只要他屋里出了贼、丢了玉，这钥匙便烫手，非交不可。翻来覆去，到底翻到这块玉上来了。

“倘或真教人偷了去……”袭人手有点抖。

“偷不偷得走，晌午见分晓。”宝玉拉她坐下，放低声音，“今日天翻地覆，你不许替我分辩一个字。要搜便搜，要拿便拿。只记三个字，玉没丢。”

袭人心头突突一跳，要搜便搜，要拿便拿，那脏水岂不泼在她身上？“奴才不明白。”

“不明白不要紧，信我就成。”

晌午，宝玉把晴雯、麝月、秋纹都打发出去，只留四儿守院门、袭人在廊下做针线。自己进了碧纱橱，头一挨枕竟真睡着了，呼吸匀净，像半点心事也没有。

未时三刻，贾环来了。他跟四儿说声“我瞧瞧二哥”，脚下却没停，四儿哪敢拦。见袭人坐在廊下引线不曾抬眼，他蹑脚擦过去，掀帘进了碧纱橱。帐子半掩，宝玉朝里睡着，呼吸沉沉。枕边果然是那紫檀小匣。他娘赵姨娘的话，在他耳朵里响：“他如今连库里的贼都揪得出来，钥匙又落在他手里，等他腾出手来，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不先下手，等着挨刀？”他咬咬牙开匣：一个蓝绫帕包，沉甸甸，正是一块玉大小。看官，你道里头是什么？里头不是别的，正是早上那块白玉双鱼坠，贾环哪里想得到！他抓起帕包拢进袖中，退到外间。

袭人的铺在外间靠墙。他照娘教的把帕包掖进那枕头底下，扯平铺角，前后不过半盏茶。出门时跟四儿说：“睡着了，我走了。”声音竟是稳的。他一口气跑回娘屋里：“娘！得了！”赵姨娘一拍大腿：“好孩子！隔一个时辰再去，进门直奔匣子，开了就嚷玉丢了！”又打发婆子：“去外书房请老爷，就说宝玉屋里翻了天了。”

看官，你道这婆子是临时打发的？原来赵姨娘昨儿就排定了棋：先请老爷，再“发现”失窃，事由要出在老爷眼皮底下。

一个时辰后，贾环果然又来了，人未进院先嚷：“二哥！我惦记你……咦？”直奔宝玉枕边开了匣子，“匣子怎么空了？！命根子呢？！二哥的命根子丢了……！”偏是晴雯头一个回来，衣裳一撂就骂：“嚷什么！丧门星似的……”话没说完自己也白了脸。命根子三字，压得满院鸦雀无声。宝玉坐起来掀开帐子，第一句不问玉：“今儿午后，谁来过？”四儿抖着声回：“环哥儿来过两回。头一回没半盏茶就走；这回一进门就嚷。奴才在门口择菜，一步没敢挪。”

贾环脸腾地红：“你胡说！”

院门口一阵风，赵姨娘进来便哭：“老天爷！命根子都看不住了！快去告诉老爷……”王夫人早已得了信，急急赶来，进门喝住众人：“不许嚷！先找！找着了，一个字不许往外吐……”赵姨娘扑通跪下磕头：“太太！这还遮掩什么？这是哥儿的命根子，丢了可不是闹着玩的！不回老爷，回头老太太问起来，谁担待得起？！”

“老太太”三字一出口，王夫人脸白了。贾政到时，怡红院上下跪了一地。他先看宝玉，儿子坐在帐里倒像个没事人，胸口一堵，喝道：“怎么回事！”赵姨娘抢上来哭一句抹一把泪：“老爷！玉丢了！晌午还好好在匣子里，一转眼没了踪影！不知哪个烂了心肠的……”

“搜。”

婆子们翻起来，箱笼铺盖一处一处地过。搜到外间，一个婆子从袭人枕头底下捧出那蓝绫帕包，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赵姨娘一蹦三尺高：“人赃并获！好个没廉耻的蹄子！主子的命根子她也敢偷！”几个婆子扑上去拧袭人的胳膊。袭人不挣扎，也不喊冤，只扭头望进帐里，宝玉极轻地摇了一下头。她认得这个摇头：玉没丢。眼泪涌上来，她把嘴唇咬住了。

晴雯脸都白了，再也忍不住，上前护住袭人，颤声叫道：“别拧她！这搜出来的分明是个帕子，玉呢？谁见着玉了？帕子便是玉了不成？！”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知道低着头，不敢正视贾政。王夫人沉脸喝道：“晴雯！退后！”赵姨娘冷笑：“帕子里不是玉是什么？老爷明鉴！二哥儿因昨儿那桩银案，手里还掌着账房的钥匙呢。他连自个儿屋里的命根子都看不住，屋里竟出了偷主子东西的贼，焉能再管账房？万一账房里也出个闪失，府里谁担待得起？！”贾政脸黑得像铁，看看帕包，看看跪着的袭人，再看看帐里的儿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宝玉。你屋里出了这样的丑事，连自己的命根子都护不住，还管什么账房！账房的钥匙，你先交出来，由你娘收着。”王夫人接口，腕上新换的佛珠捻得飞快：“我的儿，不是娘要回你的东西，你这身子哪里还禁得操这份心？钥匙先交与娘……”

“太太说的是。”宝玉的声音平平静静，“儿子这几日身子弱，这钥匙终是府里的事，不敢久掌，正要寻个妥当时候交回太太。既是老爷、太太吩咐，儿子这就交。只是交之前，请老爷、太太先看一样东西。”他从中衣领口解出一物，托在掌心。雀卵大小，五色花纹缠护，不是那块命根子是什么！满屋子人都僵住了。

“打从昨儿卸玉那日起，”宝玉道，“它就没离过儿子的身。那匣子里，从来没有搁过玉。”赵姨娘的眼直了。

“匣子里搁的，原不是玉。”宝玉抬手指了指婆子手里那只蓝绫帕包，“是这个。打开。”

婆子颤着手解开那个花结。帕子里躺着的，是那块白玉双鱼坠。贾政盯住坠子认了两眼，脸色变了：“这是……”

“上月端阳，老爷赏的节礼。”宝玉道。屋子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贾政慢慢转过脸，看定帐里的儿子，他认出这是自己赏的扇坠，登时全明白了。他喉头发紧，声音发干：“你……早知道有人要来偷？”

“昨儿傍晚，环兄弟房里的丫头来打听儿子晌午睡得沉不沉。”宝玉不紧不慢，“失银的案子才了，打听睡觉的倒先来了。玉若真在匣子里，今日这一偷一栽，偷的是玉，倒的是袭人，烫的是儿子手里那把钥匙。环兄弟，我没说错罢？”贾环腿一软。宝玉不理他，只管说下去：“今日午后，进过这屋的外人只有你一个。头一回站半盏茶就走；隔一个时辰再来，进门直奔匣子，一开就嚷。玉在匣子里，是我屋里传出去的话，信这话的才拿得顺手。再者，真要是袭人偷了那包东西，她会把它掖在自己枕头底下专等人家搜出来？这话，对得上对不上？”

贾环“哇”地哭出来，扑通跪倒往赵姨娘身后躲：“爹！不是我！是娘！娘说二哥如今连库里的贼都揪得出来，钥匙又在他手，等腾出手来，头一个收拾的就是我，不如先下手为强！娘叫我拿匣子里的玉，掖在袭人枕头底下……”赵姨娘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小蹄子！谁叫你胡……”话到一半她自己听出来：这是招了。慌忙捂住嘴。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贾政气得脸上没了人色，指着赵姨娘哆嗦半日，憋出一句：“孽障！你们娘儿两个，叫我还有什么脸见人！”扬手一巴掌，把躲在赵姨娘身后的贾环搧得歪倒在地：“作孽的畜生！兄弟病着，你算计他的命根子！拖到祠堂去跪着！跪到想明白错在哪儿为止。没我的话，不许起来！”赵姨娘扑上来抱住他的腿：“老爷开恩！孩子小，不懂事！都是我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要打要杀冲我来，我熬了半辈子，就这一个儿子呐……”

“你也跪着去！”贾政甩开她，“跪到院里去！没我的话，不许起来！”

宝玉在帐中忽然道：“老爷，环兄弟还小。”

贾政回头瞪他：“你倒替他求起情来了！”

“兄弟阋墙，传出去不好听。罚跪一夜，尽够了。”

贾政盯了儿子半日，到底把抬着的手放下了，一甩袖子：“跪一夜，就一夜！”

王夫人见势不好，起身道：“既是一场误会，都不许往外说。宝玉，好生养着罢。”扶着婆子先去了，她原是来查问丢玉、捂住丑事的，及至贾政逼交钥匙，才顺势要收回；如今真相大白，这收钥匙的话，倒是一个字也提不得了。

贾政走在最后。到了门口他站住，背着手看了半日西边的天，今日这一局，儿子从从容容拆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想起，昨儿这孩子还立过一纸字据，断言申时必失银，满府当他病得胡说，偏就应了。他心里堵着一口气，又掺着几分说不分明的愧。

“你那疖子，请大夫瞧了么？”

“回老爷，小疖子，已好些了。”

“嗯。”他又站了站，“你那字据，明儿拿来我看。”说罢大步去了。

人散尽了，袭人才敢哭出声，一面哭一面归置铺盖。宝玉看了她半日，道：“今日委屈你了。”袭人摇头：“二爷早上说玉没丢，奴才就知道玉没丢。”抹了把泪又笑：“只是这样的火，往后少点罢。”

“火不点，蛾子不灭。”宝玉道，“睡罢。”

那晚，赵姨娘果然跪在怡红院外的当院里。夜里上了霜，青砖凉透，她一动不动。丫头来劝，叫她骂了回去。怡红院的灯一盏一盏次第熄了，独有碧纱橱那扇窗，直亮到三更。她跪在黑地里，仰脸盯住那扇亮窗，忽然低低地笑了。

“好亮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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