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破关后的第三天,赵长老从青云山主峰回来了。
消息传回外门的时候,林远正在药田里除草。他直起腰,远远看见执事堂方向,一顶青呢小轿稳稳地抬进了大门,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截白须和一个冷峻的侧影。轿子后面,跟着四个黑衣弟子,腰上都挂着剑。
“赵长老回来了。”旁边的杂役压低声音,“听说是方师兄请回来的。这回,丹房那边怕是要倒霉了。”
林远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除草,手里的动作稳得没有一丝破绽。可他的心里,已经飞速地转了起来:方青请赵长老回来,说明他查药贩子查不出结果,急了。赵长老一回来,第一件事,必然是查丹房——因为紫阳花,是从丹房这条线流出去的。
“我的时间,”他在心底道,“不多了。”
当天午后,执事堂的传唤就下来了:丹房管事郑管事,及丹房所有杂役,酉时到执事堂,听候问话。
消息传来,丹房炸了锅。几个杂役吓得面如土色,围在院子里七嘴八舌:“赵长老回来了!这可怎么办?”“我就说嘛,方师兄的事,迟早要牵连到咱们头上。”“郑管事,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郑管事坐在廊下,脸色铁青。他看了林远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慢吞吞地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杂役,沉声道:“都给我听好了——一会儿到了执事堂,赵长老问什么,你们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别自作聪明,多说一个字。”
“郑管事,您就放心吧。”一个老杂役拍着胸脯,“咱们都是老实人,赵长老再怎么问,也问不出花来。”
“老实人?”郑管事冷笑一声,“赵长老那双眼睛,专挑老实人下刀。你们都记住,到了执事堂,低着头,少说话。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回来别怪我郑某人不讲情面。”
众人噤声。林远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吭声。他注意到,郑管事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郑管事这是在提醒我,”林远在心底道,“也是在看我的反应。他知道,赵长老点名查丹房,十有八九是冲着那株花来的。他现在,也在赌。”
酉时,丹房众人跟着郑管事,走进了执事堂。
执事堂正堂,灯火通明。赵长老坐在上首,一袭玄色长袍,白须垂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堂下众人。他旁边,站着方青。方青的脸色依然铁青,看向丹房众人的目光,几乎能喷出火来。
“郑管事,”赵长老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正堂鸦雀无声,“听说你们丹房,最近有人私藏药草,还动了执事堂的东西?”
“赵长老明鉴。”郑管事躬身道,“丹房众人,一向本分,绝不敢私藏药草,更不敢动执事堂的东西。不知赵长老这话,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方青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郑管事,我闭关那几天,丹房的人,可没少往我执事堂跑。我屋里少了东西,你当我不知道?”
“方执事,”郑管事不卑不亢,“您屋里少了什么,可有凭据?您闭关那几天,丹房的人都在院子里干活,谁也没出过丹房的大门。您要是不信,大可以问问丹房的人。”
“你!”方青气得脸色涨红,转头看向赵长老,“师父,你看他!”
赵长老摆了摆手,示意方青退下。他盯着郑管事,缓缓道:“郑管事,你在外门二十年,我一直敬你是个本分人。可这回的事,牵扯到执事堂的颜面,牵扯到方青闭关炼药的大事。我不查个水落石出,这外门,还怎么服众?”
“赵长老要查,自然是应该的。”郑管事道,“只是查归查,总得有个凭据。您要是能说出,丹房的人拿了执事堂什么东西,我郑某人当场给您一个交代。可要是查不出凭据,只凭一句’少了东西’,就让我丹房上下背这个黑锅——我郑某人,第一个不服。”
堂下,几个杂役都暗暗攥紧了拳头。林远低着头,站在人群最后面,心里却对郑管事刮目相看:这老头,平时闷不吭声,可真到了节骨眼上,说话是滴水不漏。
“好,你要凭据,我给你凭据。”赵长老冷冷道,“方青,把你丢的那件东西,说给他们听。”
方青上前一步,阴森森道:“我闭关炼药,用的是我师门秘传的紫阳花。这花,是药贩子从药田边采来的,货真价实。可我闭关到第三天,打开丹炉一看——那花,竟是假的!有人,把我药炉里的紫阳花,调了包!”
“紫阳花?”郑管事眉头一皱,“方执事,您炼药用紫阳花,那是您的师门秘传,我们丹房可管不着。可您说有人调包——那花,是谁经手的?”
“药贩子经的手!”
“那您就该去问药贩子。”郑管事道,“您不去问药贩子,反而跑来问我们丹房的人——莫非您觉得,是我丹房的杂役,能隔着几十里地,把您药炉里的花换了?”
方青一时语塞。赵长老却冷笑一声:“郑管事,你嘴上功夫倒好。可我问你——你丹房的人,最近有没有人去过后山药田?”
郑管事一愣:“后山药田?丹房的人,平时只在前院干活,没人去后山药田。”
“是吗?”赵长老的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林远身上,“那个杂役,你,抬起头来。”
林远的心,猛地一跳。他抬起头,对上赵长老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回赵长老,小的叫林远。”
“林远。”赵长老念着这个名字,“我听说,你进丹房之前,在药田边当过短工?”
“回赵长老,小的进丹房之前,确实在药田边当过几天短工。”
“那后山药田,你去过?”
林远心里电光火石般转着。他知道,赵长老这是已经查过他的底细了。否认没用——赵长老既然点名问他,必然是拿到了什么风声。他定了定神,坦然道:“回赵长老,小的当短工的时候,在后山药田里干过活。可那都是进丹房之前的事了。进丹房之后,小的再没踏进过后山药田一步。”
“你倒是会说话。”赵长老淡淡道,“那我问你,后山药田那边,有紫阳花吗?”
“紫阳花?”林远露出一副茫然的样子,“回赵长老,小的当短工的时候,只见过一些普通的药草,什么紫阳花,没听说过。后山药田里,好像没有这种东西。”
“没有?”方青忽然喝道,“我亲眼见过,药贩子就是从后山药田采的紫阳花!你敢说没有?”
“方执事息怒。”林远不慌不忙,“小的只是个杂役,短工的时候,也就负责拔草浇水,哪认得什么紫阳花。方执事您说药贩子从后山药田采的,那您该问药贩子才对——他采花的时候,小的可不在场。”
方青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赵长老的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道:“郑管事,你丹房的人,倒是能言善辩。”
“赵长老说笑了。”郑管事躬身道,“丹房的杂役,都是些老实人,说话直来直去,得罪之处,还请赵长老海涵。”
赵长老沉默了片刻,忽然摆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方青的事,我会亲自查。丹房的人,这段时间,安分守己,别让我查出什么来。”
“是。”郑管事带着丹房众人,退出了执事堂。
回到丹房,天已经全黑了。郑管事把门关上,看着林远,压低声音道:“你刚才,吓死我了。赵长老那双眼睛,能看穿人肚子的。你在他面前,还敢睁着眼说瞎话?”
“我不是睁着眼说瞎话。”林远道,“我是真不知道紫阳花在哪儿。药田那边,短工的时候,我确实没认出那是紫阳花。直到后来,我进了丹房,才听人说起这东西。”
郑管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林远,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郑管事,我瞒着您的事,就一件。可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
“等孙长老那边,查出结果的时候。”
“又是孙长老。”郑管事皱起眉头,“今晚赵长老回来了,孙长老那边,却连个响动都没有。林远,你就不怕,孙长老把你卖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道:“郑管事,孙长老要是想卖我,早在昨晚就把我扣下了。他没有,说明他想查,也愿意查。只是赵长老一回来,他那边,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那你说,孙长老查得出结果吗?”
“查得出。”林远道,“方青养蛊,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炼蛊用的材料、器具、还有那几个帮忙的人,都经得起查。孙长老掌管外门刑罚二十年,只要他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事。怕就怕,赵长老抢在他前面,把事情压下去。”
郑管事长长叹了口气:“赵长老一回来,方青就等于有了靠山。你手里那株花,是柄双刃剑——用它,你能扳倒方青;可要是被赵长老发现花在你手里,你就死定了。”
“我知道。”林远道,“所以,我不会让赵长老发现。”
“你打算怎么做?”
“等。”林远道,“等孙长老的人,先一步抓住方青的尾巴。只要方青养蛊的实证落进孙长老手里,赵长老想保,也保不住了。到那时候,我这株花,才有出鞘的机会。”
郑管事看了他半晌,忽然道:“林远,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
“三十五岁,才练气二层。”郑管事摇了摇头,“可你这心思,就是活到一百岁的老修士,也未必比得上。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个杂役,还是个披着杂役皮的老狐狸。”
林远笑了笑:“郑管事,我就是个教书的。教书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下菜碟。”
“行了,你回去吧。”郑管事摆了摆手,“这两天,机灵着点。赵长老回来了,这外门,怕是要变天了。”
从执事堂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挂起了月牙。几个杂役跟在郑管事身后,一个个后背都湿透了,谁也不敢先开口。直到走出老远,才有人低声道:“我的娘诶,赵长老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腿都软了。”
“你腿软什么?”另一个杂役道,“你没看见林远?赵长老问他话,他眼皮都不带眨的,答得滴水不漏。换了我,早就吓瘫了。”
“那是林远有胆色。”老杂役感慨道,“我在这外门干了几十年,还没见过哪个杂役,敢在赵长老面前这么说话的。后生可畏啊。”
“都给我闭嘴。”郑管事头也不回地低喝一声,“还没出执事堂的地界呢,不想活命了?”
众人噤声,脚下更快了。林远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他表面平静,可心里,却像绷着一根随时会断的弦——赵长老那几句话,分明是在试探他。赵长老已经盯上他了,只是还没抓到实证。
“赵长老查过我的底细,知道我在药田当过短工。他知道,紫阳花是从后山药田流出去的。他怀疑我,可他没有证据——因为他不知道,花已经被我换了。”林远在心底飞快地盘算着,“现在,方青手里的假花,已经毁了他的蛊。他一定会继续找真花。而真花,在我手里。”
他回到偏房,刚关上门,就听见窗户外传来三声轻轻的叩击。他心头一动,推开窗,周平的身影,正贴在墙根的阴影里。
“赵长老回来的事,你知道了?”周平压低声音。
“知道。刚在执事堂,他还问了我话。”
“问了你什么?”
“问后山药田,问紫阳花。”林远道,“他查过我的底细了。周师兄,阿哑那边,得再小心些。赵长老的人,怕是已经盯上后山了。”
“我明白。”周平道,“我今天傍晚,已经把阿哑挪到更深的洞里去了。那边有个水帘洞,外面是瀑布,人进不去。”
“那就好。”林远点了点头,“还有,药贩子那边,你提醒过他没有?”
“提醒过了。药贩子这两天,已经躲到他姐姐家去了。”周平道,“方青找不到他,才把火撒到丹房头上。”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周平便消失在夜色里。林远关上窗,在黑暗里坐下来,忽然觉得,这场棋局,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赵长老回来了,孙长老那边,却还没有动静。两个长老,一个要查,一个要护,中间夹着的,是他这个练气二层的杂役。
他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在他门口停了。林远的心猛地提起来,他屏住呼吸,手不自觉地摸向枕头底下的短刀。
“林远?”门外传来一个低哑的声音,“孙长老让我给你捎句话。”
林远怔了一下。他听出来了——那是孙长老院子里的老仆的声音。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开了门。老仆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手里提着一盏几乎灭掉的灯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孙长老说,赵长老回来了,方青的事,查起来更麻烦了。”老仆低声道,“长老让我问你一句——那株花,你还要留着吗?”
林远心里一沉。他明白孙长老的意思:赵长老回来施压,孙长老那边,查方青的阻力越来越大。孙长老这是在问,他愿不愿意把花交出来,让孙长老以”人赃并获”的名义,直接处置方青。
“长老还说了,”老仆继续道,“你要是信得过他,就把花交出来。他会以查获违禁药草为由,请内门长老出面,把方青炼蛊的事,捅到明面上来。到时候,赵长老就是想保,也保不住。”
林远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把花交出去,是最稳妥的选择——花在孙长老手里,方青和赵长老的矛头,就指不到他头上。可他心里,还有一层顾虑:方青炼蛊的事,孙长老查到什么程度了?要是孙长老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定罪,光凭一株花,方青完全可以推说是”药贩子私贩违禁草”,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长老那边,查到什么了?”林远压低声音问。
老仆沉默了一下,道:“长老说,方青炼蛊,用的不只是紫阳花。他执事堂后院的墙根底下,埋着一口陶缸,里面泡着几具虫尸和一副人骨。长老的人,昨夜里已经把那陶缸挖出来了。”
林远心头一震:“人骨?”
“嗯。”老仆道,“长老说,光是这口陶缸,就够方青喝一壶了。你要是肯把花交出来,凑个人赃并获,这案子,就铁了。”
林远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想了很久,才低声道:“麻烦你转告孙长老——花,我可以交。可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花我亲手交给孙长老,不在执事堂对质的时候交。第二,方青定罪之前,请孙长老派人护着阿哑——就是后山那个哑巴杂役,方青的人,一直在找他。”
老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到。”
“多谢。”林远道。
老仆提着灯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林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黑暗里微微发着抖。
“交出去,”他在心底道,“就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孙长老手里。可要是不交,赵长老迟早会查到花在我手里。两害相权取其轻——赌孙长老,总比赌赵长老强。”
他回到床边,坐下来,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陶罐。他揭开盖子,看着那株紫阳花在灯影里泛着幽幽的光,忽然有些出神。
“我教了十年书,”他在心底轻轻道,“教过三千个学生,也见过三千种人心。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拿着一株花,跟两个长老下棋。”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株花的叶子,又慢慢地盖上盖子,把它放回原处。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会把这株花,亲手交给孙长老。这株花一交出去,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要么,孙长老扳倒方青,他功成身退;要么,赵长老翻盘,他死无葬身之地。
可他不怕。他在心里想,穿越之前,他不过是芸芸众生里一个普通的中学老师。可穿越之后,他活着的每一刻,都在为自己挣命,为阿哑挣命,为那个素不相识的老杂役挣命。他知道,这条路走得越远,脚下的险就越深——可他也知道,教了十年书的人,从来不会因为前方有险,就停下脚步。
窗外,赵长老院子方向的灯火,还亮着。林远看着那一点灯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那盏灯下坐着的,是整个外门最有权势的人;而他,只是一个躺在偏房里、练气二层的杂役。可这一局棋,他要赢。
“人这一辈子,”他低声道,“总要为点什么,赌上一次。我赌的,是公道。”
【叮——检测到宿主以智谋周旋于宗门倾轧之间,不伤一人而步步为营。为师者,不独授业,更当守正。教化值+80。当前教化值:练气二层·圆满。】
林远看着眼前浮现的系统提示,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这一夜什么都没有做,只是下了一个决定,系统就给了他八十点教化值。
“原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系统奖励的,不是杀人放火,不是斗法争胜。它奖励的,是守住本心的那一刻。”
“练气二层圆满……”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字,心里默默盘算着,“只要再有一桩教化之功,我应该就能突破到练气三层了。三层,在外门杂役里,也不算垫底了。”
他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看着黑黢黢的房梁。窗外,执事堂方向的那盏灯,终于灭了。
“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夜风呜呜地吹着,像是有一场大雪,正在山外酝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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