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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交花

《师者长生》 琼汁逸梦醉红尘/著, 本章共6097字, 更新于: 2026-11-06 08:0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远就揣着那个陶罐,从丹房后门溜了出去。

他其实一夜没睡踏实。从半夜起,他就醒了,把陶罐从床底下摸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株紫阳花,确认它没有枯萎,才重新放回去。后半夜,他翻来覆去,把今天可能发生的事,想了整整三遍。天亮之前,他索性不再睡了,起身洗了把脸,把那身洗得最干净的杂役服换上。

“衣服穿得利索点,说话才有底气。”他在心底自嘲道,“这是当年我给学生讲作文时说的——人靠衣裳马靠鞍,仪表堂堂,落笔才有神。”

他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晨雾还没有散,山间一片灰蒙蒙的,丹房院子里,静得只听见麻雀的叫声。他合上窗,从床底下摸出那个陶罐,掂了掂,又把它揣进怀里,用外衣裹紧了。

他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怀里。那张纸上,是他昨夜连夜抄录的册子摘录——方青这二十年来,每一次从药田支取药草的日期、数量,以及赵长老出入外门的日子。这些数字,他记了一夜,早已烂熟于心。

“证据要带在身上,心里才有谱。”他拍了拍胸口,低声道,“这张纸,可比一把刀管用多了。”

他沿着昨天夜里走过的那条小路,穿过竹林,绕过荒废的菜园,来到孙长老院子的后门前。门虚掩着,像是专门在等他。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廊下的白纸灯笼,还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来了?”孙长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进来说话。”

林远进了屋。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孙长老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老杂役的册子。他抬起头,看了林远一眼:“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林远从怀里掏出陶罐,双手放到案上,“孙长老,这就是那株真花。从药田边挖出来之后,我一直用陶罐装着,没让任何人碰过。”

孙长老揭开盖子,看了一眼,又盖上:“你倒是小心。”

“小心才能活命。”林远道。

“册子、花,都在我手里了。”孙长老缓缓道,“方青那边的事,我的人也查得差不多了。今天申时,我在执事堂,公开对质。到时候,你来做证人。”

林远心头一凛:“做证人?孙长老,我一个练气二层的杂役,在执事堂跟方青对质,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我。”

“他不敢。”孙长老淡淡道,“对质的时候,赵长老在场,内门刑罚堂的执事,也会在场。他要是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你一根汗毛,那就是当众打刑罚堂的脸。”

“内门刑罚堂的人?”林远一怔,“孙长老,您这是……把内门的人也请来了?”

“方青养蛊,挖出人骨,这是大案。”孙长老道,“我一个人的分量不够,得让内门的人,亲眼看着。你放心,我既然接了你的状子,就会把你护到底。”

林远看着孙长老,心里忽然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总觉得,孙长老今天说话,比昨晚沉稳了许多——像是胸有成竹,又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孙长老,”他试探着问,“您是不是,早就盯上方青了?”

孙长老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我管外门刑罚二十年,这外门里,谁是什么人,我心里都有数。方青炼蛊的事,我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抓到实证。你送来的册子和花,算是替我补上了最后一块。”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这盘棋,孙长老您,其实早就想下了?”

“想下,一直没敢下。”孙长老放下茶杯,看着他,“赵长老在青云山主峰,跟内门一位长老沾着亲。我要是贸然动他的徒弟,他一句话,就能把案子压下去。可现在不一样了——人骨、册子、真花,三样铁证摆在一起,就算是赵长老,也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道:“所以林远,你今天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你在药田边、在丹房里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一个字都不要添,一个字都不要减。说完了,你就站在旁边,看这出戏怎么收场。”

“我明白了。”林远道。

从孙长老的院子里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林远走在回去的路上,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他反复想着孙长老的话,越想,越觉得这场对质,比他想象的要凶险得多。

“赵长老不是吃素的。方青是他的徒弟,他一定会想尽办法保方青。”林远在心底道,“孙长老手里有三样证据,可赵长老手里,有权,有人,有内门的靠山。这场对质,与其说是审方青,不如说是两个长老掰手腕——而我,就是他们手里那把刀。”

他回到丹房,像往常一样干活。劈柴、挑水、扫地,一刻不停。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今天有什么异常。

可他的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他反复想着孙长老案前那本册子,想着那株紫阳花,想着方青的那只蛊,想着赵长老那双阴鸷的眼睛。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场景,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个可能的问话,他都能在心底答出应对的答案。

“方青一定会说,册子是伪造的。”他在心底道,“那我就让他自己看看,册子上那些笔迹,是不是他自己的手笔。老杂役在册子上记了他二十年,每一笔,都跟他炼蛊的日子对得上——铁证如山,他赖不掉。”

“他还会说,紫阳花是有人栽赃到他房里的。那我就问他——他房里的陶缸,是谁替他砌的?他养蛊的婴坛,又是谁替他烧的?他院子里那个地窖,那具婴孩骸骨,总不能也是别人栽赃到他房里的吧?”

“至于赵长老……”林远顿了顿,“赵长老要保方青,一定会拿辈分、拿资历、拿’莫须有’来压场。可这一回,有内门刑罚堂的人在。赵长老再强势,也不敢当着刑罚堂执事的面,公然包庇一个养蛊杀人的徒弟。只要我不慌,这场戏,就有得唱。”

他在心底把对质的每一步都推演了一遍,直到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忽然有些好笑——他一个教了十年书的语文老师,如今竟要像个讼师一样,去跟人打一场生死官司。

“也好。”他低声道,“教了十年书,也算练出了点名堂。今天,就让我用这点名堂,跟这些修仙的老狐狸们,过过招。”

上午的时光,过得格外漫长。

林远像往常一样,劈柴、挑水、扫地、晒药,把丹房里的活干了个遍。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可他的耳朵,却一直竖着——丹房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执事堂今天要开堂。”院子里,一个杂役压低声音对另一个说。

“听说了。孙长老亲自过问,说是要审方师兄的事。啧啧,这可是外门头一遭——长老审执事。”

“可不是嘛。我听说,内门刑罚堂也派了人下来。这回,怕是真要动真格的了。”

“嘘,小声点。赵长老还在外门呢,你不想活了?”

议论声又低了下去。林远蹲在井边洗药,把一筐筐药草倒进木盆里,搓洗、捞出、摊开。他的手很稳,可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洗到第三筐药草的时候,郑管事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蹲下,低声道:“你今天,不对劲。”

“郑管事,”林远头也不抬,“我哪儿不对劲了?”

“你干活,太干净了。”郑管事道,“平时你洗药,总要剩下几片叶子,今天一筐都没剩。你心里有事,事还不小。”

林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郑管事,您说,申时开堂,我能准时到吗?”

郑管事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怎么,怕了?”

“怕。”林远老老实实道,“我怕的不是开堂,是开堂之前,有人不想让我去。”

郑管事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缓缓道:“林远,你记住了——这外门啊,说到底,还是讲规矩的地方。孙长老按规矩开堂,赵长老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不让人上堂。只要你自己不慌,就没人能拦住你。”

“您是说……”

“我是说,”郑管事压低声音,“申时之前,你就待在我这院子里。哪儿也别去。我倒要看看,谁有胆子,到丹房管事的院子里来抓人。”

林远心头一热。他没想到,郑管事会在这时候,站出来护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郑管事却已经转身走了,只留下一句:“洗完了药,去把后院那堆柴劈了。劈完柴,你就坐在这儿,等我叫你。”

“是。”林远应道。

他低下头,继续洗药。不知为什么,郑管事这几句话,让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午时,他正在药房里整理药草,阿贵忽然晃了进来。

“林远,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阿贵靠着门框,笑嘻嘻道,“叫你三声都没应。”

“我在想,晚上吃什么。”林远头也不抬。

“吃吃吃,就知道吃。”阿贵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申时,执事堂要开堂。孙长老要把方青炼蛊的事,当众对质。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林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整理药草:“我一个杂役,执事堂开不开堂,跟我有什么关系。”

“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阿贵道,“我可是听说,这回的对质,证人是个丹房杂役。你就不觉得奇怪,这丹房杂役,怎么就能当上孙长老的证人?”

“阿贵,”林远终于抬起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贵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看着林远,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就是想告诉你——今天申时之前,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别等到开堂了,想走都走不了。”

林远心头一震。他看着阿贵,想说什么,又忍住了。阿贵也没有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药房里,手里攥着一把药草,久久没有松开。

“阿贵说这话,是提醒我,还是试探我?”他在心底道,“他要是方青的人,这会儿应该去通风报信才对。可他让我走——他是在帮我,还是……在给我挖坑?”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把药草放回药架上。他拍了拍手,走出药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申时,”他在心底道,“还有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里,什么都可能发生。我得做好准备。”

他正要往后院去劈柴,一个执事堂的杂役,忽然从前门进来,站在院门口,高声道:“丹房杂役林远,在不在?”

林远脚步一顿。院子里,几个杂役都抬起头来,目光唰地一下,落在了他身上。郑管事从屋里探出头,看了那杂役一眼:“执事堂的?什么事?”

“奉赵长老之命,”那杂役拱了拱手,“后山药田边发现一口私烧违禁药草的陶锅,赵长老要查问丹房所有杂役,请林远现在就去执事堂走一趟。”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林远身上,移到了郑管事身上。

郑管事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背着手,踱到那杂役面前:“赵长老要查问丹房杂役?好啊。不过,我丹房的杂役,都是我郑某人的手下。赵长老要问话,按理,得先知会我这个管事的吧?”

“这……”那杂役一时语塞,“赵长老说,事急从权——”

“事急从权?”郑管事笑了笑,“那也得讲个规矩。这样吧,你先回去,告诉赵长老,就说丹房管事郑三,午后自会带林远去执事堂报到。这会儿,他正在洗药,腾不出手来。”

那杂役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郑管事那张不紧不慢的脸,到底没能说出口。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等那杂役走远了,郑管事才回过头,看了林远一眼,低声道:“看见了?赵长老的手,已经伸过来了。今天下午,你可千万机灵着点。”

“多谢郑管事。”林远道。

“谢什么。”郑管事哼了一声,“你在我这丹房干了半年,没偷过一粒药,没昧过一文钱,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人。我郑三虽然本事不大,可护犊子的道理,还是懂的。”

他说完,转身回了屋。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心里,却忽然定了下来。

“阿贵让我走,郑管事让我留。”他在心底道,“走,是明哲保身;留,是赌一把公道。我教了十年书,若连这口气都撑不住,那还算什么老师?”

他转过身,往后院走去。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他劈完柴,又坐回院子里,把郑管事扔下的那把蒲扇拿起来,慢慢地扇着。未时一刻,他回到偏房,从床底下摸出一把生锈的短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了起来。

刀是他在药田当短工时,从废料堆里捡来的。刀身卷了刃,刀柄裂了缝,可他把这刀磨了半年,如今也算勉强能用了。他一边磨,一边在心里把申时对质的场景,一遍一遍地预演着:孙长老问什么,他答什么;方青怎么反驳,他怎么应对;赵长老要是发难,他该说什么……

“对质这种事,跟上课没什么两样。”他在心底道,“老师最怕的,不是学生提问,而是学生问到自己答不上来的地方。方青现在,就是那个心虚的学生——他一定会狡辩,一定会反咬,可只要我手里的牌够硬,他就翻不了天。”

他磨完刀,把它别在腰间,又脱下外衣,从床底下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他这半年攒下的所有家当——几块灵石、半包药渣、一条旧腰带。他把灵石揣进怀里,把药渣塞进袖袋,又把旧腰带重新系好。

“要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低声道,“这些东西,或许能帮我撑过最难的几天。”

他正低头系腰带,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他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道:“谁?”

“我。”是周平的声音。

林远开门,周平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他反手关上门,压低声音道:“执事堂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赵长老今天一早,就派人去后山药田,把药田翻了个底朝天。”周平道,“他们在药田边的废料堆里,找到了一口烧黑的陶锅,里面还有几片烧焦的紫阳花叶子。”

林远的瞳孔,猛地一缩。那口陶锅,是他当初烧假花的时候用的——他以为已经处理干净了,没想到,还是留下了痕迹。

“赵长老的人,把陶锅带走了。”周平道,“他们说,这是有人在药田边私烧违禁药草的罪证。林远,那口锅……是你的?”

林远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是。我烧假花的时候用的。”

周平的脸色,一下子白了:“那赵长老,岂不是顺着陶锅,就能查到你了?”

“查不到。”林远道,“那口陶锅,是我从废料堆里捡的,上面没有我的痕迹。赵长老就算拿到它,也证明不了什么。最多,只能说明有人在药田边烧过东西。”

“可赵长老要的不是证据,是借口。”周平急道,“他只要拿那口锅做文章,说你私烧违禁药草,就能把你抓起来,让你做不成申时的证人!”

林远心头一沉。他不得不承认,周平说得对。赵长老这一手,根本不在乎陶锅能不能定罪——他要的,是拖住他,不让他准时出现在执事堂。

“周师兄,”他忽然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未时三刻。”

“还有一个时辰。”林远道,“这一个时辰里,赵长老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扣住。周师兄,你得帮我一个忙。”

“你说。”

“你去执事堂门口等着。要是到申时,我还没到,你就大声喊一句——‘孙长老的证人被拦在路上了’。只要这一句话,传到执事堂里,孙长老的人,就会出来接我。”

周平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林远压低声音,“要是赵长老的人,真的来抓我,你千万别出手。你是杂役,斗不过执事堂的人。你只要跑,跑得越快越好,把消息送到孙长老那儿,就够了。”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林远道,“你放心,教了十年书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讲道理。赵长老的人要是来抓我,我就跟他们讲道理——讲到申时,讲到孙长老的人来接我为止。”

周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林远,你这张嘴,比刀还利。”

“那是。”林远也笑了笑,“教书先生嘛,嘴皮子不利索,怎么镇得住那些皮猴子。”

周平没有再耽搁,闪身出了门,消失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林远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短刀,心里,反而比方才平静了许多。

“来吧,”他在心底道,“该来的,总要来。”

他走到窗前,把窗棂支起一条缝,让阳光照进来。他坐在窗下,把磨好的短刀放在膝上,静静地等着。

窗外的日影,一点一点地挪着。他听着院墙外的脚步声、说话声,分辨着哪些是寻常的杂役走动,哪些是执事堂的人路过。他数着心跳,一下、一下,仿佛能听见时间从指缝里流走的声音。

“未时四刻了。”他在心底默默道,“再有四刻,就到申时了。赵长老的人,应该也快到了。这最后一程路,我得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过去。”

他握了握膝上的短刀,刀柄被他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凉凉的,却让他安心。他知道,接下来这一个时辰,会是他穿越以来,最难熬的一段时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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