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接掌丹房半月,丹房上下,气象一新。
他把库房重新盘了一遍,药材分门别类,贴上标签,写上药名;又把账册重立,每一味药的来路去路,记得清清楚楚。老孙头起初还揣着侥幸,想糊弄他,被林远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一册假账拍在桌上,吓得再也不敢耍滑。
“从今往后,”林远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排晒药的竹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丹房不养闲人,也不养蛀虫。谁用心干活,我记着;谁再动歪心思,赵四的下场,你们都看见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众人低头,各忙各的去了。林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弯着腰干活的身影,心里明白:这些人不是怕他,是怕那个“被废修为、押上思过崖”的下场。他要用自己的本事,让他们真正服气。
这半月里,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把丹房的夜课立了起来。每天戌时,他在正堂里摆开桌椅,点上油灯,教丹房的杂役认药、识字。起初只有阿哑和小石头来,后来,周平也来了,再后来,连老孙头都蹲在门槛外头,抻着脖子听。
“今夜,咱们讲‘当归’。”林远拿起一撮晒干的当归,举到灯下,“当归者,补血活血,调经止痛。药典上说,‘当归调血,为女人要药’。可你们知道,这药为什么叫‘当归’吗?”
众人摇头。阿哑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古人说,‘胡麻好种无人种,正是归时又不归’。”林远道,“这药能引血归经,又能治血虚劳倦,让漂泊的气血,各归其位,所以叫‘当归’。药名里头,藏着老祖宗的念想——人也好,药也好,总得有个归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像是戳中了什么。老孙头蹲在门槛外,忽然闷声道:“林管事,你说得对。我在丹房干了三十年,从没想过,一味药,还有这么多讲究。”
林远笑了笑:“讲究多着呢。你要是肯学,往后夜课,你也来坐。”
老孙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第二天夜里,他果然搬了张板凳,坐在正堂最末一排。
第二件事,是他把药田重新规整了一遍。青霜草是丹房的主药,这些年被方青糟蹋得不成样子。林远带着阿哑,一垄一垄地翻土、补种,又在那眼泉边,辟出一小块暖棚,种了几株金贵的药苗。
“阿哑,”他蹲在田埂上,指着那几株药苗,“这药叫‘凝脂花’,方青当年用它害人。可药本身没有错,错的是用药的人。你记着——咱们学药的人,第一要记住的,不是药性,是药德。”
阿哑蹲在他身边,静静听着,然后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给那株凝脂花培了培土。
第三件事,是他把夜课的内容,编成了三册《药性入门》。他识字,前世又是语文老师,最擅长的,就是把枯燥的东西讲得活。他把每味药编成一句口诀——当归当归血中宝,黄芪补气第一草;陈皮理气化痰好,白术健脾湿自消——让几个弟子抄在纸上,晨起背诵。
小石头背得最快,也最得意。他摇头晃脑地背完一遍,凑到林远跟前邀功:“远哥,我背完了!你考考我!”
林远随手拈起一味药,举到他面前:“这是?”
“陈皮!”小石头脱口而出。
“药性?”
“理气化痰!”小石头挺着胸脯,“理气化痰好!”
林远笑了笑:“不错。那‘理气’是什么意思?”
小石头卡住了,眨巴着眼睛,半晌,挠着头道:“理气……理气就是……把气理顺?”
“差不多。”林远道,“可你要记住,光会背不行,还得懂为什么。你想想,人为什么会有‘气不顺’的时候?”
小石头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因为……因为受了委屈?”
林远心里一动,点了点头:“对。气不顺,有时候是病,有时候是委屈。学药,不光要学怎么治病的理,还要学会看人——人跟药一样,都有各自的脾气。”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让正堂里几个弟子,都陷入了沉思。阿哑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草,不知在想什么。
夜里,夜课散后,阿哑却没有走。他等众人都出了门,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林远。林远展开一看——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十几个字,是他这半月教的药名:当归、黄芪、陈皮、白术、甘草、青霜……
“这是?”他抬头看着阿哑。
阿哑比划:我想写一封信。给爹娘的信。我不记得他们的样子了,可我想告诉他们,我认字了,我在丹房,遇到了一个好人。
林远握着那张纸,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楚。他蹲下身,看着阿哑,哑着嗓子道:“好。你写。遇到不会的字,问我。写完了,我教你寄出去。”
阿哑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却红了。他伏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一笔一画地,开始写他人生中的第一封信。
窗外,秋夜的风,拂过院子。檐下的药铃,叮当作响,像是替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轻轻地应和着。
【叮——检测到弟子“阿哑”已能独立书写药名,并在宿主引导下萌生表达意愿。教学成果显著。教化值+80。当前境界:练气三层(临近四层)。系统提示:教学相长,重在“长”。请宿主继续深化教学。】
林远感受着丹田里那股温润的灵力,又涨了一分,心里暗暗点头。他忽然明白,师道系统的修行,跟他前世教书一样——急不得,也停不得。你教一分,得一分;教得越用心,长得越扎实。
半月转瞬即过,外门试炼的日子,到了。
试炼定在青云山半山腰的演武场举行。一大早,外门的弟子们便三三两两,往演武场赶去。林远本不打算凑这个热闹——他一个丹房管事,跟试炼没什么关系。可阿哑、小石头、周平,都眼巴巴地望着他,像是盼着他也去。
“远哥,”小石头拽着他的袖子,“你也去呗!你修为比我们都高,肯定能进内门!”
“进内门?”林远笑着摇了摇头,“我啊,就算进了内门,也还是教你们认药。”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跟着几个弟子,一起去了演武场。他想看看,这个世界的修行者,是怎么比试的——也好让心里有个底。
演武场上,人声鼎沸。外门弟子们按境界高低,分成几组,依次上台比试。林远站在人群外,看着台上那些拳来脚往、剑气纵横的场面,心里暗暗比较着:这些弟子,练气五六层的大有人在,比他这个三层,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不是丹房的林管事吗?”忽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林远转头一看——一个穿着内门弟子服、面容清瘦的年轻人,正抱臂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在下内门弟子,周显。”那人道,“听说林管事一个杂役出身,半个月前还在地里淘药渣,如今竟执掌了丹房,当上了管事?真是好本事。”
林远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却不动声色,只拱手道:“周师兄过奖了。我不过是个管药材的,比不上内门师兄们修为高深。”
“管药材的,也分三六九等。”周显慢悠悠道,“听说林管事修为不过练气三层,却占了丹房这么大个位置。我那几个师弟,在丹房干了五年,连个管事的边都没摸着——不知林管事,凭的是什么?”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的弟子们,都停下脚步,看了过来。林远站在人群中央,神色不变,只淡淡一笑:“凭的,是我认识药,会管账,还有——”他顿了顿,“凭我扳倒了方青,把钱多海送进了大牢。”
周显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盯着林远,还想说什么,却见林远已经转身,负着手,慢悠悠地走了。他身后,小石头冲周显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哼,内门弟子了不起啊?我们远哥,可是连蛊祸都能破的人!”
林远没有回头。他走在回丹房的路上,心里却把周显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想。他知道,自己一个杂役出身的管事,在这青云宗里,根基浅,人脉薄,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
“不过,”他在心底轻轻道,“根基浅,怕什么?我有一块地,就种一块地的庄稼。等我把这块地种熟了,自然有人看得见。”
他推开丹房的院门,正堂里,阿哑已经点好了油灯,摊开了那册《千字文》,正等着他。林远站在门口,看着灯下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踏实。
“阿哑,”他走进门,温声道,“今夜,咱们学‘医’字。医者,意也——这字里藏着的学问,够你学一辈子。”
阿哑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夜空里的星。窗外,秋风拂过,檐下的药铃,叮当作响。
夜课散后,林远正要熄灯,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他开门一看,竟是沈执事,提着一壶酒,站在月光下。
“林远,”沈执事扬了扬手里的酒壶,“陪我喝两盅?”
林远一愣,随即笑了:“执事请。”他把沈执事让进正堂,从柜里摸出两只粗瓷碗,又摆了一碟花生米。两人隔着油灯,相对而坐。
“今日演武场上,那个周显,”沈执事抿了一口酒,忽然道,“你认得他?”
“不认得。”林远道,“只知道他是内门弟子。”
“他是内门炼药堂的人。”沈执事放下酒碗,目光沉沉,“炼药堂的柳长老,一直想把外门丹房并进内门,由炼药堂统一管着。钱多海当年能在外门立足,靠的就是柳长老那条线。如今钱多海倒了,丹房落在你手里,柳长老那边,怕是正盯着你呢。”
林远心头一凛:“您的意思是,周显今日找我麻烦,是有人授意的?”
“未必是授意,但至少是试探。”沈执事道,“柳长老在内门根基深,门生众多,明面上不会跟一个外门管事计较。可暗地里,使绊子的手段,多着呢。你往后在丹房,万事多留个心眼。”
林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执事放心,我心里有数。”
沈执事看着他,忽然笑了笑:“你有数就好。说实话,我当初把钱多海扳倒,一半是替他犯下的孽赎罪,另一半,就是看中你这个人——沉得住气,又有分寸。丹房交给你,我放心。”
他举起酒碗,跟林远碰了一下,一饮而尽。月光斜斜地照进窗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霜。
送走沈执事后,林远坐在灯下,久久没有动。他把沈执事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青云宗的水,深得很。外门有外门的倾轧,内门有内门的算计,他一个小小的丹房管事,夹在中间,一个不小心,就是粉身碎骨。
可他怕吗?他问自己。
“不怕。”他在心底,轻轻道,“我前世教了十五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带过?这青云宗再大,也不过是一间大点的教室罢了。”
他吹熄了灯,躺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间熟悉的教室,阳光透过窗子,落在讲台上,台下坐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学生。他站在讲台前,敲了敲黑板:“安静。咱们今天,讲一篇古文——《师说》。”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他喃喃地念着,翻了个身,睡得更沉了。
第二天一早,阿贵找到了林远,说想拜他为师。
“阿贵,”林远有些意外,“你在丹房干了这些年,根基比我深,怎么想起拜我为师?”
阿贵低着头,搓着衣角,半晌才闷声道:“我从前跟着方青,学的是怎么讨好他、怎么踩人。可这半月,我看你教阿哑、教小石头,我才明白——原来当师父,是这么当的。我也想学点真本事,不想再浑浑噩噩地混下去了。”
林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他想了想,道:“好。那你从今天起,也跟着我学。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教的,不只是认药管账,更是做人的道理。你从前那些毛病,得一点一点改。”
“我改!”阿贵抬起头,眼眶有些红,“远哥,你看着,我肯定改!”
“那就不叫远哥了。”林远笑了,“叫师父。”
阿贵怔了一瞬,随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师父!”
林远伸手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起来吧。徒弟多了,我这个当师父的,肩膀上的担子,也就重了。往后,咱们一起,把丹房的日子,过好。”
晨光透过窗子,照进正堂。檐下,药铃在风里轻轻响着,像是替这个小小的丹房,应和着什么。
【叮——宿主正式收下第二位弟子“阿贵”。师徒契约成立。教化值+80。当前境界:练气四层。系统提示: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教学相长,道在其中。】
林远感受着丹田里那股灵力,终于冲破了那一层薄薄的桎梏,稳稳地迈进了练气四层。他站在晨光里,回头看着正堂里那几个正在晨读的弟子,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走得慢,可他走得,越来越稳了。
第三日午后,周显果然来了丹房。
他背着手,踱着步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走进库房,随手拈起一味药,凑到鼻尖闻了闻,漫不经心道:“林管事,你这库房的药,收得倒是齐整。就是不知道,药性对不对——外门没人会炼丹,收的药材,八成都是糊弄人的次货吧?”
林远站在他身后,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周师兄若是懂药,不妨考考我。”
周显挑了挑眉:“考你?行啊。”他随手在库房里指了三味药,“说说,这三味,怎么用?”
林远走过去,看了一眼,不慌不忙道:“这位是紫苏,发散风寒,理气宽中,解鱼蟹毒;这味是苦参,清热燥湿,杀虫止痒,可就是性子苦寒,脾胃虚的人得慎用;这味是白芷,祛风止痛,消肿排脓,还能通鼻窍。”
他说得头头是道,周显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他盯着林远,半晌,忽然道:“你一个杂役出身,怎么会懂这么多?”
“我在丹房干了半年,又翻了三个月账本。”林远道,“方青采买的每一味药,我都记在心里。周师兄要是不信,可以随便考——不过我得提醒师兄一句,炼药堂若是想用次货糊弄外门,我这一关,可过不去。”
周显的脸色,微微一僵。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林远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暗暗道:周显今日来,分明是替柳长老探底的。他探他的底,我亮我的底——你探我的深浅,我告诉你,我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他转过身,正要回正堂,却见小石头从墙根后头探出脑袋,冲他竖起大拇指:“远哥,牛啊!那周显,脸都绿了!”
林远笑了笑:“少贫嘴。字都认全了?”
小石头一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还差三个……我这就去背!”
他一溜烟跑回正堂去了。林远站在院子里,看着檐下那排晒药的竹匾,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身上。他知道,从今天起,丹房这扇门,算是真正立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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