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脏四的收获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见有人说能话，说闲话了。钱二妮两只手扶着镢头，抬起头来又一次看了看天。到了这个时候，她终于是憋不住了：“队长啊，都晌午多了，老肚家早就闹意见了，咱们该放工回家吃晌午饭了。”

康玉林也抬起头来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大声说：“就你的肚子比钟表还准。咱们放工，回家吃饭。吃完饭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把粪箕子背来。咱们好把今天刨完的红薯拾起堆在一起，下午等着队长他们来了往各家各户分红薯。”

他这里话音刚落，二妮又大声说：“你们老爷们快点走，我们女同志断后。”

老爷们听了都大笑起来，疤瘌刘马上大声说：“你们不是饿得着急放工，是让尿憋的坚持不住了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吗？蹲在红薯沟里尿就是。”

二妮弯腰抓起一块红薯，使劲地扔向疤瘌刘：“你不说话，没有人把你当哑巴卖了。”

康玉林又大声说：“给女同志提供一个方便，咱们快点离开吧。”

社员们离开了红薯地以后，还真有几个女的，跑到一边找个能遮挡人们视线的地方解手去了。金果又不由得看了一眼林芳，林芳应该是也没有看见金果看自己，便和着急回家吃午饭的社员们离开了。

金果到家的时候，看见金良还没有回来。他来到屋里提起那把暖壶想喝一口热乎水，却发现暖壶是空的，一点热水也没有。看来，康三早晨又是赖床起晚了。起来没有来得及烧火做饭，就简单地吃了个干煎饼上学去了。

金果只得自己来到锅屋里，用烧糊涂的大铁锅添上凉水烧开水。等到他把水烧开，又从咸菜缸里捞了一个辣疙瘩咸菜。然后用水洗了洗，拿到屋里切成咸菜条子，又切了几个鲜辣椒和咸菜搅拌在一起。接着开始从煎饼筐子里揭了一摞煎饼，用刷帚沾着凉水撒在酥干的红薯煎饼上。

这些红薯干子煎饼，各家各户都是瞅一天的时间，烙上七八十斤红薯面子的煎饼，放在那里慢慢地吃。吃饭之前，把煎饼揭出一摞来。用刷帚沾着凉水撒在每一张煎饼上面，过一会儿煎饼潮得柔软了，再一张一张地叠起来。家庭条件好的会在吃饭之前炒茄子，炒米豆什么做下饭菜。把煎饼里卷上菜，盛上一碗糊涂便能饱餐一顿。

金果这里刚刚调好辣疙瘩咸菜，大哥金良也回来了。他看见屋里就金果一个人，问他：“脏四又跑到哪里打疯狗去了？看来他是饿不急不回家吃饭。”

金果说：“过了年，一定得让他去上学。在家里一点忙帮不上，还整天帮倒忙。”

金良说：“谁说不是呢。”

金果拿着暖壶，去锅屋里把开水装回来。金良已经把金果刚才潮好的煎饼叠好了。哥俩便坐在桌子跟前开始吃午饭。

他们两个人刚把煎饼拿到手里，突然看见脏四风风火火地跑着回来了。只见他弄了一身黑泥，手里提着一个用柳条子编成的鱼篓子。还没有来到门口上，就像是捡到了好东西一样咋呼开了：“看看我捉了一鱼篓子鱼，咱们炒鱼吃。”

金果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就知道今天脏四收获不少。他放下手里的煎饼，站起来接过鱼篓子一看。鱼篓子里还真的有半鱼篓子大大小小的鲫鱼壳子和小白条，小麦穗鱼。

他高兴地提着鱼篓子来到院子里，把鱼倒进洗菜的盆里。对脏四说：“赶快洗洗你浑身的黑泥，回屋换件衣服别冻着了。我一会把鱼洗干净摘出来，咱们晚上再炒鱼吃。”

脏四胡乱洗了洗，也没有换衣服。来到吃饭桌子跟前，看见桌子上面就放着一碗咸菜。好像是没有食欲一样，赖洋洋地坐下来。金果递给他一个煎饼，他也不想接。金果看见他的这个样子，开玩笑说：“看来脏四想留着肚子晚上吃鱼啊。”

脏四好像是被二哥说中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煎饼里卷了一根咸菜条子，慢慢地开始吃饭。

金良看着他的这个样子，问他：“你没有拿水筲，没有拿盆子。是怎么在莲藕汪里逮了这么多鱼的？”

脏四听见大哥这么问自己，马上又来了精神：“前河里水很少了，都成了一小汪一小汪的了。原先河里的那些鱼，现在都在这些小水汪里。水这么少了，就像是拾干鱼一样，在水汪里下手抓就行。”

金果听见脏四这么一说，他以前也在秋天河里水很少的时候，下河抓过鱼。像脏四说得一样，原先河里的那些鱼，现在为了活命，坚持着随着河水的逐渐减少，最后都集中在一个个小水汪里苟延残喘。他对脏四说：“你吃完饭，再去河里多抓一些鱼，也好到了晚上够咱们吃一顿的。”

金良听见金果让脏四下午接着去河里抓鱼，只是笑着看了一眼金果。什么话也没有说，继续吃午饭。

脏四听见二哥还想让自己继续去捉鱼，吃过午饭，出来高兴地拿着鱼篓子又要下河。金果看见了：“咱们一块去。”说完他出来屋，背上粪箕子和脏四一块出了大门，朝河里走去。

他们哥俩来到村南面的柳青河里。这条河因为在村南面是自西向东流淌的，社员们习惯叫她南河。流到村东面的时候，河拐了一个大大的弯朝着东北方向流去，那里被村里人习惯叫做东河。

金果看见河里真的断流了，河床上剩下的水都集中在一些小水汪里。河里的鱼为了还能多活几天，都躲在河里最后的这点水，坚持在这些小水汪里等待着水干枯被太阳晒死。

脏四领着金果来到一个大一点的水汪跟前，把裤腿子快速地卷到大腿上，扔下鱼篓子就要下水用手直接抓鱼。金果赶忙说：“你这样抓不到大鱼，我有一个能把这个水汪里的鱼全部抓到的好办法。”

脏四听见二哥说有办法把水汪里的鱼全部抓到，兴奋地问：“二哥有什么好办法，你快点说。”

金果放下肩膀上面的粪箕子脱掉鞋，也把裤腿子卷到膝盖以上。然后来到水汪边上，开始从水汪的一边慢慢地往水汪里推砂子。他一边推砂子，一边对脏四说：“这样往前推砂子，就能把水汪里面的鱼全部赶到没有水的地方去。鱼离开了水，我们䞍着拾干鱼。”

脏四听了二哥的这个好办法，也过来和二哥一起小心地往前面推砂子，还生怕把水里的鱼给埋上了。

过了一会儿，金果站起来对脏四说：“你一个人干吧，我得去七亩地刨红薯去了。”

脏四听见二哥这就走，有些失望地说：“我还认为你和我一块抓鱼唻。”

金果走了以后，脏四一个人继续往前面推砂子。水汪里有鲫鱼、有白条鱼、有一直长不大的小麦穗鱼。这种鱼别看很小，却是这条河里最好吃的鱼。

以前有钱的大户人家，来河边上买鱼的时候，都是让逮鱼的人把这肉质鲜嫩的小麦穗捡出来单独卖给他们。他们把鱼拿到家里以后，摘去内脏洗净，然后放在滚开的热油炸。把鱼炸得酥黄了以后出锅，再用油盐酱醋，葱姜辣椒的炖出来，这才是一道吃上一回就忘不了的美味。

可是，穷老百姓家里就吃不到这么好的炖鱼，因为他们家里炒菜的油少得可怜。他们都是把锅里放上一丁点油炸炸锅，就把摘完洗净的鱼下锅。这样炖出来的鱼，就不是很好吃了。但是，对连饭都吃不饱的人们来说，这也是一道很难吃到的美味了。

一个小时以后，脏四终于把水汪里所有的鱼，赶到了一个比洗脸盆大一点的水汪里。到了这个时候，他便不再忍心把鱼都赶到干燥的沙滩上去了。而是拿过来鱼篓子，看着自己的胜利果实，无比享受地开始把这些鱼，慢慢地抓进自己的鱼篓子里去。

让脏四没有想到，今天下午，只是这一个水汪里的鱼，就装满了自己的鱼篓子。他心里不得不佩服还是二哥厉害，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有这么厉害的办法呢？

脏四高高兴兴地提着自己满满的收获来到家里，又把鱼都倒进大盆里。这还是自己第一次逮到这么多鱼。看着这么多活蹦乱跳的鱼，他兴奋地在院子里跑了两圈，然后把自己的袖子撸到了胳膊弯里，开始仔细地洗鱼、摘鱼的内脏。

过了时间不长，他还没有把鱼拾掇好，三哥康三就放学回家里来了。他看到了这么多的鱼，惊喜地问：“这么多鱼，是从哪里弄来的？不会是你一个人逮的吧？”

脏四看见康三不相信这些鱼是自己逮来的，着急地说：“就是我一个人，从南河里抓来的，你不信等大哥二哥回来问问他们。”

康三对鱼是从哪里来的？谁逮的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想着晚上有这么多鲜鱼吃，又可以解解馋了。

他拿了一把昨天下午剩下的草，放进兔子栏里。对脏四说：“今天家里还有兔子草，我也不出去割草了。我在家里炖鱼，晚上改善改善咱们的伙食。”

康玉林领着刨红薯的这些社员们，吃完午饭回来接着干了有两个小时的活。便让停了继续刨红薯，大声安排活说：“兄弟爷们都歇一会儿吧，歇完了咱们把红薯秧子给拉到地边上去，开始捡拾自己刨完的红薯，把红薯都堆在一起。等着队长来给各家各户的社员们分红薯。”

人们听见该歇歇了，有把镢头垫在红薯沟上坐着歇歇的，有躺在红薯秧子上面直直腰的。有的老爷们已经来不及地掏出旱烟，开始卷烟抽烟。二妮用手戳了一下林芳，林芳知道她又想去解手。她小声说：“我没有，你自己去吧。”

二妮见林芳不陪着自己去解手，和几个老娘们一起往北面有强草，高草的地方走去了。疤瘌刘看见了，大声说：“北面是男爷们解手的地方，你们娘们去南面吧。”

气得二妮瞪了他一眼，弯腰拾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使劲地投向了疤瘌刘。骂道：“这么多人，就你是一个多嘴的驴。”

几个跟着她去解手的老娘们，也忍不住地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一个娘们回头对疤瘌刘说：“光棍苦啊，光棍苦，做梦都在娶媳妇。”

“再敢胡说八道，让你一辈子说不着媳妇。”

又是一阵嬉笑着往北面走去了。疤瘌刘也不甘示弱：“我娶不到媳妇，就找你们这些临时的。”

康玉林提醒他说：“好了别再嘴贱了。小心惹恼了她们，撒尿回来给你狗顶裤。”

以前，老爷们都是穿的大裤裆的裤子。几个娘们要是想整治哪个得罪了她们的男人，她们都是群狼上阵。把这个男人摁倒在地上以后，解开他的裤腰带，把他的双手绑在背后面，然后把大裤裆拽起来套在这个人的头上。如果没有人给他帮忙把裤裆拉下来，他自己是挣脱不了的。

这种狗顶裤开玩笑的事情，在别的大队里还真的出过事。几个娘们把一个和她们经常开玩笑的老爷们摁倒在地上，在一条山沟里给狗顶上了裤子，之后几个娘们就离开了。

她们离开以后，过了一霎的工夫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雨。谁知道这几个娘们光顾着自己躲雨去了，却把她们给狗顶裤的这个老爷们给忘了。时间不长山洪暴发，洪水很快来到了狗顶裤的这条山沟里，把这个狗顶裤的老爷们给冲走了。事后老爷们的家属闹了很长时间，大队里和区里的领导费了大多精力，才把这件事摆平。要是现在这个法制健全的时代，那几个娘们一定会负法律责任的。

疤瘌刘今年三十多岁了，名字叫刘银福，至今还没有找到媳妇。他在生产队里干活，是出了名拈轻怕重，偷懒磨滑的懒汉。别看他个子得有一米七五以上，可是，他就是浑身不长肉像一个大烟鬼。除了他嘴上说话的功夫能行，干活的时候四两劲也没有。

他小的时候头上长过秃疮，头发掉得一块一块的，到了二十多岁了，头上还有很多明显的疤瘌。也不知道是谁给他起了这个疤瘌刘的诨号，却是很快给他叫了起来。后来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见了他的面都给他叫疤瘌刘，他听了也不生气不在乎人们给他叫什么。慢慢地人们越不喊他原来的名字了。

他上面有三个姐，小时候家里的活基本上都是他的三个姐姐和爹干。他从小就养成了不愿意出力的懒毛病。后来，他的三个姐姐都嫁到外村去。几年以后，他爹去世了，就撇下他和他娘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加上他家里穷长相又难看，哪有闺女看上他啊。

疤瘌刘看看自己成了一个光棍，他更是做梦都想娶媳妇。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是见了女的就来精神。他对娘们说个鲜明话，怪话那是张嘴就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一堆像小山一样高的红薯堆起来了。可是，队长二豁子和他领着耩麦子的那些人还没有来。这些人看看没有活干了，正好瞅着这个机会歇一会。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坐在一起抽旱烟，说闲话。

过了一会儿，突然听见二妮喊道：“队长来了！”

社员们听见她的喊声，一齐往她手指的的方向看去。只见二豁子在肩膀上扛着一杆大木秤，钱五的后背上背着一个大抬筐。本来他个子矮身体粗壮，背上背着这么一个大抬筐，真像是一只背着沉重龟壳的大乌龟。

一会的工夫，会计拿着算盘和账本，金良手里提着一盏汽灯。还有一个社员扛着一根抬秤的杠子，也跟在后面来到了地里。

各个生产队里，每年秋天刨红薯，分红薯的时候都形成了惯例。都是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开始往各家各户分红薯。一大堆红薯分了不到三分之一天就黑了。不得不点上汽灯，接着把地瓜分完。

社员们把分给他们家的红薯，运到南河的沙滩里。再把这些红薯，用专用的红薯搓板子搓完晾晒完的时候，早就到了半夜的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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