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钱二妮

二豁子和这些干活的人们，把这堆红薯分了时间不长，天很快就上马虎眼了。二豁子喊着金良：“金良啊！你快点把汽灯点上，要不然看不清秤星了。”

金良听了马上脆生地答应一声：“好的，马上点。”

他接着把肩上的杠子先让钱五抬着，自己去点汽灯了。和金良合作抬杠子的那个社员对金良说：“你点上汽灯快点回来，和钱五抬杠子不般配。”

二妮正在往自己的粪箕子里拾红薯，瞪了一眼这个社员，小声说：“一块干活又不是找媳妇，你还嫌不般配。显得你比别人能。”

林芳听见二妮为自己的爹打抱不平，看了一眼替金良太杠子的钱五。他那又矮又粗的身体，确实是和人家高个的人一起抬杠子，看上去有些滑稽。

二妮和林芳两个人看见二豁子又把这一抬筐红薯过完秤。有两个人专门抬红薯的社员，把红薯给这家人家抬过去倒出来，接着又把空抬了筐抬回来。她们和几个拾满粪箕子的男女社员，赶忙把粪箕子里的红薯，背过去倒进抬筐里。

二妮两只手忙着往抬筐里倒红薯，不知是因为什么突然惊叫了一声。她爹钱五担心地问她：“怎么了？崴着脚了？”

二妮却是有些害羞地没有抬头看她爹，吞吞吐吐地说：“好像……像是让风蚂蚁咬了一口。”说完头也不抬地离开了过秤的地方。

二妮为什么惊叫，疤瘌刘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时候天虽然是上黑影了，但是，疤瘌刘就蹲在过秤的跟前在往粪箕子里拾红薯。他看见二豁子趁着天黑，认为没有人看见他的小动作。他看见二妮往抬筐里倒红薯，她把自己撅起来的大屁股正好碰到了二豁子。他便趁机伸手在二妮的大屁股上抓了一把。

二妮没有生气，也没有张扬为什么惊叫，她心里应该很清楚是谁抓了自己的屁股。他便对自己的爹谎称是让风蚂蚁咬了一口。

金良很快把汽灯点上了，过来把汽灯放在红薯堆上。红薯堆的四周，和每一个参与分红薯社员们，马上都被照得清清楚楚。金良过来接过钱五肩膀上面的木杠子，继续和二豁子分红薯。

二豁子手里的大木杆子秤，有两根八号铁丝拴在秤上当秤毫系。金良的木杠子就插在大木杆子秤的头号秤毫系上。秤下面的大铁秤钩子，钩在抬筐上面的绳子上面。只要是抬筐里装满了红薯，金良便和另一个社员一起抬起秤。二豁子一手扶着秤杆子，一手来回拨动秤砣上面的绳子，来把这一筐红薯称出实际斤数来。

又听见会计张金易高声喊道：“钱五家里，应分红薯八百三十六斤。”

二妮听到了会计张金易的喊声，赶忙背起自己拾满红薯的粪箕子来到二豁子跟前。她一边往抬筐里倒红薯，一边用一只脚却踩在了二豁子的脚上。

这一次，却让跟在二妮身后面的林芳看了一个正着。林芳想不明白，二妮一个大闺女为什么偷偷地踩了队长一脚呢？

二豁子看了一眼二妮，又开始扶着秤分红薯。金良习惯性地看着二豁子继续过秤，看见他拨动秤砣的左手，紧紧地拽着秤砣不往外面拉。金良心里很明白，他拉着秤砣不松手，一抬筐红薯少称二三十斤很简单。

如果二豁子继续这样过秤，二妮家里这八百多斤红薯过完秤，能给他们家里多分红薯不成问题。这种小动作，对一般人来说是很难看出里面的巧假。

金良虽然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却是像什么也没有看见一样。这样的事情，他不会对外人透露一个字的。这也可能是，队长二豁子对金良既佩服，又嫉妒恨的原因。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这堆小山一样高的红薯终于是分完了。林芳的二妹林丽和她娘，早就在他们家分得红薯堆旁边等着了。等着林芳分完红薯，队里放工以后，她们一起把自己家的红薯运到南河砂滩上去搓红薯干，晾晒红薯干子。

红薯分完了，各家各户凡是能干这个晒红薯干子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会来地里帮忙。等到二豁子宣布各家各户分到的红薯可以运走的时候，各家在生产队里干活的劳力也都干完公家的活，这才开始干自己家的活。

现在的这个时候，地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像是变成了大集场子。每一家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肩挑人抬，就连老年人也会用粪箕子背上一些红薯，然后都一起往南河那里的大砂河滩赶去。

人们把自己家里分到的红薯运到河砂滩上以后，大人开始用专用的搓板子搓红薯片，老年人和小孩等着大人搓了一大筐红薯片的时候，他们就把红薯片装到自己粪箕子，筐头子里撒到洁白干净的砂滩上面，再一片一片地摆在河砂上晾晒。等到红薯干子晒干以后，片片雪白的红薯干子上面，连一粒砂子也沾不上。

人们高高兴兴地把红薯干子运回家里，储存在家里那高高的粮食囤里。等到食用的时候，把红薯干子送到大队的粮食加工坊里。把红薯干子磨成细如白雪的面子，拿回家里用水搅拌成糊状。然后用瓢子舀进铺在筐子里的洋布包袱里，开始把红薯糊里的水分挤压出来。

棕色的水挤压干净以后，家里的女人们，这才把柔软的红薯面团放到陶盆里。这时候，烧鏊子的人已经把鏊子烧热了。女人用一双灵活的手，团弄一个面团开始在热鏊子上面滚动面团。

面团薄薄均匀地在鏊子上面贴了一层。女人用专用的烙煎饼的刮板子，在上面刮压一遍。看着变成了鏊子上面的煎饼变成了金黄色，这张红薯干子面煎饼就算是烙熟了。

金良晒红薯干的地方，和林芳家里晒红薯干的地方离得不远。金果专门来到林芳家的红薯堆跟前看了看，又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林芳看着离开的金果，心里想起来二妮今天晚上故意踩二豁子脚的事情。

虽然金果看了看他们家的红薯堆没有说什么，林芳心里也是很明白。其实她自己早就留意到了。他们家里虽然是她一个人在生产队里干活，但是，她爹还把自己挣得工资，根据生产队里的要求拿出钱来，买一个整劳力一年在生产队里挣得工分。

如果这样算下来，她爹拿钱买的工分，自己一年干活挣得工分，也是和二妮家里一年挣得差不多。可是，每一次不管是分玉米的时候。还是现在分红薯，他们家分得玉米和红薯就是不如二妮家里分得多。金良家里，也是两个整劳力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就连他们家里也是没有二妮家里分得多。

林芳给她爹林玉山也多次说过这件事，林玉山总是说：“咱们不知道生产队里的一些规定，还是不要多说。”

金果回到他们家晒红薯干子的地方，看见脏四来了。他看见了二哥高兴地说：“二哥的办法真行，我又捉了一鱼篓子鱼，还差一点没有装下。我三哥在家里炖鱼，我来帮忙晒红薯干子。”

金果听见脏四这么说，心情好了一些。不过他还是对大哥说：“这个可恶的二豁子，还是心不平。你看看二妮家的那堆红薯，再去看看林芳家的红薯。这是一个队长干得事吗，一个心不平的人就不应该当队长。”

金良一边把搓板子放进大筐里快速地搓红薯，一边对金果说：“这句话不要在外面说，一些事咱们弄不明白。”

金果听见金良这么说，感到很无趣地开始把大筐里搓出来红薯片子，装到粪箕子里开始去撒在砂滩上去晾晒。脏四也是把二哥撒在砂滩上面的鲜红薯片子，蹲着砂滩上慢慢地晾晒着。把那些压摞的红薯片子都给拿开，单个摆放在砂滩上面。

晚上的时间像流水一样悄悄地流过了。整个柳青河的砂滩上，这些晾晒红薯干子的人们的喧嚣声，也在慢慢地淡去。到了这个时候，晾晒红薯干子的人们，应该首先是感到了饥饿，接着就会感到腿疼腰酸了。

深秋的夜晚，秋风吹得人们阵阵发寒。一轮残缺的明月艰难地爬上了东山头，天上稀稀拉拉的几个星星，疲乏地眨巴着眼睛。好像是在好奇地看着河砂滩上，这些晾晒红薯干子的人们，已经是夜深风冷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吃饭休息呢？

一阵秋风吹来，把留恋在杨树枝头不愿意落下来的叶子，吹得“哗啦哗啦”地直响。很多树叶子无奈地，身不由己地从高高的树上飘飘摇摇地落在了地上。

河两岸的树行子里，传来了各种虫儿好听的弹琴和鸣唱声。这些虫儿应该是在寒冬来临之前，还想尽情地把自己好听的歌曲奉献给，这些忙忙碌碌的人们。

脏四连着放了几个屁，二哥赶忙安慰他说：“冷尿饿屁，穷撒谎。脏四一定是饿急了，你三哥这个时候一定是把鱼都炖好了。咱们这也快完成任务了，马上就可以回家吃香喷喷的鱼肉了。”

这个时候，突然听见林芳过来了：“你们快晒完了吗？需要帮忙的吗？”

金果听见林芳来了，赶忙站起来问她：“求之不得啊。你们家里怎么晒得这么快啊？”

林芳说：“我们人多，当然晒得快了。我爹领着三妹和俺弟弟也来帮忙。”

金良说：“我们也马上完成了，都这么晚了，你们回家吃饭去吧。”

金果也说：“夜深天冷了，你们快点回家吃饭吧。”

脏四是真想把林芳留下给他们帮忙，最好是连林丽、林倩和淘气也来帮忙，那样我们就能快点完成这个慢工活，干完了活就可以回家吃鱼肉了。他还想到了林芳身上那让人闻了高兴的香味。没有想到大哥和二哥不用人家帮忙，你们不嫌累，我还怪累，怪饿的上啊。

林芳听见他们哥俩这么说，她也就不再勉强给帮忙了，回去和一家人离开了河砂滩回家吃饭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打麦场里已经来了几个人了。有男的有女的，他们聚在一起说闲话，等着队长来了给他们安排今天要干的活。

疤瘌刘一边擦着眼屎，一边趿拉着一双破鞋，肩上扛着镢头手里拿着镰刀，赖洋洋来到打麦场里。他看见几个娘们在一起围着小声说着什么，马上就来了精神。也悄悄地来到她们的背后面仔细偷听。一个娘们说：“婆婆不天明就起床，家里做饭的事用不着我。”

“俺家里也是这个样，孩子奶奶不下地干活挣工分，在家里做做饭，喂喂猪还不很正常吗。”

“哎——这个二妮怎么还没有来？”

“昨天晚上分红薯的时候，她让鬼给掐着了吗？吓得她鬼叫。”

“谁知道她又犯得什么病？”

疤瘌刘听见她们说起了二妮，分红薯的时候为什么惊叫。他昨天晚上看到的事再也忍不住了。他小声说：“你们就是猜上三天三夜也猜不出来，二妮为什么鬼叫。”

几个娘们回头看见疤瘌刘在偷听她们说话，一下子都笑了起来。一个说：“你一个爷们偷听娘们说话，也不嫌害臊。”

“就是啊，你个大老爷们儿，怎么知道一个大闺女的事？”

疤瘌刘说：“你们不知道的，我不一定不知道。我是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啊。”

“又在这里糊弄人，你知道个屁吧。”

“你就知道做梦娶媳妇。”

疤瘌刘看了一遍四周那些男人们，都在抽烟说闲话，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他小声说：“她把自己的大胖腚撅得老高，是让人在她的大胖腚上抓了一把。”

“你又在胡说八道，会有这样的事？”

“这样的事就是有，你也不能乱说。你看见是谁抓了她的腚吗？”

疤瘌刘伸手摸了一把这个娘们的脸：“你要是让我抓一下你的大白腚，我就给你说。”

“你这个瞎货玩艺，滚一边去吧。”

“到底是谁抓了她的腚，你半截话不说，留着过贱年啊？”

疤瘌刘看着这几个娘们着急的样子，得意地笑了笑。然后装作很神秘地说：“那个时候谁能抓到她的大肥腚，你们自己想去吧。”

几个娘们听了，一个说：“就知道是那个瞎货玩艺干得好事。”

“要不是他，二妮还不早就翻天了。”

“抓一把，也不白抓。”

疤瘌刘一脸色相：“我摸摸你的大白腚，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

他这里刚说完，听见康玉林大声说：“都不要闲扯了，今天咱们去西湖的地里继续刨红薯。队长还没有来，昨天耩麦子的人员，今天继续和队长耩麦子去。”

康玉林安排完活，这些人才扛着自己的镢头，拿着自己的镰刀往西湖的红薯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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