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工地紧急会议

康玉林出来工棚，把身上的棉袄使劲地裹紧了一下。把两只手伸在两只袖子里，然后顶着寒风往指挥部里走去。

指挥部的会议室里已经来了很多人，康玉林走进门口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书记胡金斗也提前来了。他坐在会议桌子后面，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那个，白色的大搪瓷茶缸子出神。他表情严肃，眼神又不像是看着茶缸子。像是在精力集中地考虑着什么事情，看来他应该是遇到了大事，麻烦事了。

会议室里北面和南面的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大干快上，艰苦奋斗创奇迹；下定决心，不怕牺牲赶工期；力争提前完成党和人民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后面的墙上，是贴满各个大队的决心书。决心书四面贴着，是用油光纸被剪成锯牙子形状的红色纸条。上面贴了一张绿色的油光纸，油光纸上面写了三个隶书体字“决心栏”。

十分钟不到，来参加会议的人都已经到齐了。胡金斗严肃地看了一眼会场，会场里除了抽烟的，基本上没有说话的。

这些与会人员，看见了总指挥如临大敌一样的表情，已经猜出来了这次会议的重要性。也在等待着，总指挥开会下达命令。

胡金斗看着与会人员已经都到齐了，他也没有和以前一样先问一个好，道一声同志们辛苦了。而是直接宣布：“现在咱们开会，前两天大家应该都知道，省里的大领导，亲自来到咱们石门水库工地视察督导工作。领导们发现了咱们工地上存在了一些问题，当时也都给提出来了。可是，今天下午，也就是咱们下通知开会之前。省里的大领导专门给咱们打来了电话。提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咱们水库大坝前坡护坡的料石在哪里？第二个问题是，按咱们现在每天完成的工程量计算，什么时间能完成水库主体工程？”

总指挥端起面前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茶缸子马上站起来，大声说道：“咱们先不说大坝前坡护坡料石的问题。单说这个进度问题，人家领导只是来工地上看了看，就已经给咱们计算出来了。就现在咱们的这个进度，到明年的这个时候，别说水库主体工程能完成了，就连大坝也修建不起来啊。”

他本来想再端起来茶缸子喝口水，手已经摸到茶缸子把了却又缩了回来。继续说道：“各位石门水库的建设者们，咱们每一位在坐人员，心里不都和明镜一样吗？如果过了年在雨季来临之前，不能完成水库的主体工程。洪水爆发了以后，咱们面临的就是大坝被冲坏，下游的几十个大队要遭遇洪灾，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受到了严重的威胁。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不光是国家财产受到损失，主要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同志们……”

胡金斗有些激动地说不下去了，他缓了缓情绪，继续说：“为了按期完成石门水库的主体工程，咱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更没有别的选择。现在，摆在咱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子可行，一个是加班加点，不分昼夜地去拼命干。可是啊，同志们，我们是人不是牲口，不是机器。但是，牲口累了，饿了也会罢工，也会被累死的。机器没有油了，它也会停止运转的。”

他喝了一口茶：“第二条路子就是，各个大队继续增加人员来工地出夫。我知道这条路子不好走，并且很艰难。但是，各位尊敬的同志们，你们仔细地想一想，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会场里除了几个人声音很小的在偷偷地说着什么，其他人都是瞪着眼睛看着胡金斗。这个时候，那个漂亮的女播音员进来了。她小声地给胡金斗说着什么，只见胡金斗那张严肃紧张的脸，在慢慢地舒展开。逐渐地脸上出现了笑容，他突然把手在空中使劲地一挥，笑着大声说道：“好！好！好啊！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女播音员出去以后，胡金斗端起茶缸子像是饮驴一样，“咕咚咕咚”地喝起水来。康玉林看见他这喜笑颜开，高兴激动的表情，已经猜到他已经有了解决工期缓慢的办法了。

还真的让康玉林给猜准了。等到胡金斗把手里的茶缸子放下，他还是站着对与会人员说：“真是雪中送炭，雪中送炭啊。县委里的领导，为了咱们石门水库能够按期完工，也是连夜开会研究咱们的施工方案。最后决定，从别的兄弟公社征调六千名民工，前来咱们石门水库工地打增员。”

与会人员听到了这个好消息，整个会场里像是一下子开了锅一样沸腾了起来。胡金斗站在不大的会议**台上，两只手掐着腰来回地走了几步。只见他又突然朝着会场挥了一下手，会场里马上安静了下来。

他终于是坐下了，语气缓和地说：“咱们现在说说大坝前坡，护坡料石的问题。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让在坐的都帮忙拿拿主意。咱们的工地地处山区，周围全是石头。还正好是石灰岩石质的石头，符合水库设计要求。咱们在山根里平整一块地当石料场，在山上放完炮，就能很容易地把石头弄到石料场里。在石料场里安排一伙人把大石头破城小块石头，再粗加工把石头方正一下。这样咱们大坝前坡的护坡料石就解决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就是，这伙破石头的人从哪里来？”

各个大队的书记，队长们又都议论开了。大队里除了留守在家里干农活的人员，哪里还有能来出夫的人呢？过了一会儿，胡金斗又站了起来，显得胸有成竹地说：“咱们不妨也借鉴一下外地修建水库的经验。在很多大型水库的修建工地上，都有一个女石匠连。她们不但能破石头，还把石头都给方得板板整整的。把男劳力给替出来，集中精力修建水库大坝。大家觉得这个办法怎么样？如果都觉得这个办法能行，咱们也成立一个女石匠连。明天各个大队的管理人员，马上回自己的大队，把姑娘们请来工地上破石头，为石门水库的建设做贡献。”

总指挥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些来参加会议的人员，还不是磨道里的驴——听喝声吗，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呗。

但是，还是有几个人在下面私自议论：“这都到了腊月十六了，再有十来天就该回家过年了。还都是些姑娘家的，她们会同意来吗？”

“我也是觉得到年底了，都是些女的，她们家里人也不会同意啊。”

“咱们只是听说有女石匠连，这些女的真的能当石匠吗？”

“这件事，不靠谱。”

……，……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并且怀疑这个女石匠连成立不了的这些话，胡金斗还是听到了。他又站起来，大声说：“咱们成立女石匠连，不是能不能的问题。这个女石匠连，是一定要成立的。现在咱们面临的困难，必须去解决，去完成，已经是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在座的各位大队里的领导，在腊月二十之前，每一个大队必须调来十个姑娘。咱们石门水库工地的女石匠连，在春节之前不但要成立起来，女石匠们年前还要开始干破石头的工作。明天，咱们一边去推土机整理石料场，一边安排人去山上的石塘里打炮眼放炮。现在散会，明天各自去完成自己的任务。”

所有的与会人员，听见总指挥，像是最后通牒一样安排下达了任务，哪个人还敢有什么异议。他们看见总指挥端着茶缸子走出了会议室，也都不声不响地离开了这里。

张金贵和金果他们四个赶集卖莲藕的人员，从集市上收摊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他们收拾完拉着地排车上还没有卖完的莲藕，回到柳树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会儿。

来到打麦场里，看见场院屋里亮着灯，知道队长二豁子还没有回家吃饭。四个人把地排车上面的莲藕又放进地屋子里，这才来到场院屋准备放下地排车赶快回家吃饭。

金果却发现在石门水库出夫的，副队长康玉林回来了，正坐在床边上很严肃地和二豁子说着什么？二豁子看见他们回来了，对张金易说：“你回来的正好，咱们有个重要的事商量一下。金果和钱柱子你们先回家吃饭去吧。”

金果看见了康玉林，本来想问一问他哥金良的情况。没有想到他们有重要的事要商量，只能心存疑虑地和钱柱子离开了。

他们两个人走在路上，金果还是没有憋住：“柱子，这都到了年底了，水库工地上也该放假，让那些去出夫的人回家过年了。我怎么看着不像是这么一回事啊？要是工地上没有要紧的事，现在咱们队里哪有重要的事要商量啊？”

柱子说：“我也是觉得有些纳闷，不过那都是领导们的事情。咱们冻了一天了，还是赶快回家吃饭暖和去吧。”

金果回到家里，看见屋里有点亮光也不像是点的灯，烟雾从关着的门缝里飘了出来。他推开屋门来到屋里一看，见是康三和脏四正围在火盆跟前烤火。

火盆里放着一个木头疙瘩，应该是木头疙瘩没有干透，活火不如冒得烟多，不但呛人还烟得人睁不开眼。金果还从这个浓浓的烟火味里，闻到了红薯的香甜味道。问他们：“你们吃饭没有？屋里狼烟咕咚地像是熏黄皮子一样，你们不嫌熏得难受？”

康三说：“屋里冷得像冰窖，不生一点火蹲不住。我们还没有吃饭，等你回来一起吃。”

脏四说：“我们还有烧得的红薯。”

康三站起身来，说：“脏四跟我一块去锅屋里端渣豆腐。”

康三说完去锅屋里舀玉米面的糊涂，脏四也麻利地站起来，从桌子上面拿了一个大黑海碗，跟着三哥去锅屋里盛银花叶子熬得渣豆腐去了。

时间不长，康三端着糊涂盆，脏四在后面端着一海碗渣豆腐来到屋里。脏四把渣豆腐放在吃饭桌子上面，又在火盆跟前蹲下，从炭火里扒拉出来几块烧熟的红薯。

金果看了一眼桌子上面没有煎饼，他也没有多问。他知道康三熬了银花叶子的渣豆腐，脏四有烧得红薯就舍不得吃煎饼了。

也确实是难为康三了，今年他才十五岁，就承担起了，这个家里一个家庭主妇的角色。他从学校里放学回到家里，除了冬天之外，他每天放学以后都是出去割草喂兔子。夏天割到的嫩草，还要用来切碎喂猪。

割完草回到家里便忙活着，为他们弟兄几个人做饭。当时，康三为了学烙煎饼，愁得他坐在鏊子跟前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泪。所以，他们弟兄几个，一直都觉得自己家里的煎饼来之不易。平时吃饭的时候，都是尽量地多喝糊涂少吃煎饼。

烙红薯面的煎饼，都是家庭妇女干的活。他们康家弟兄四个人，自从爹娘去世以后。别说他们家里有女人给做饭了，就连来他们家里串门的女人都很少。

金良、金果两个人在生产队里忙着干活挣工分，脏四还小不能干活。这个在家里做饭，烙煎饼的活自然落在了康三的头上。他自己心里也是很明白，这个烙煎饼的活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人选。

如果自己不学会烙煎饼，家里没有备上能吃一个月的煎饼。那他放学以后，割完兔子草回到家里做饭的时候，就不是只烧糊涂这么一件事了。最简单的就是每天要用红薯面和玉米面和在一起，在大铁锅里贴饼子。放学以后的这点时间，哪里能把饼子贴出来呢。

康三为了省事，还是和这个地区的人们一样，瞅星期天的时间，给家里烙一摞煎饼，平时吃饭的时候就省事多了。

康三为了学烙煎饼，在星期天的时候。他只要是看见他们的邻居，林芳家里烙煎饼，他都会跑到他们家里给帮忙烧鏊子。细心地看着人家是怎么把红薯面糊子，拿到滚热的鏊子上面滚动的？是怎么用煎饼板子压实煎饼的？是到了什么火候把煎饼从鏊子上面揭下来的。

他不但羡慕林芳和她娘这么会烙煎饼，他还嫉妒林丽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她也是学会了烙煎饼。他想，林丽都会烙煎饼了，看来这个烙煎饼的活应该不是很难。

林芳的娘在平时不是星期天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烙煎饼也干不了。她都是等着闺女们星期天不上学的时候，让闺女给自己帮忙烧鏊子烙煎饼。她也是为了以后自己的闺女出嫁到了婆家不受气，她便把林芳和林丽都教会了烙煎饼。

康三有时候帮忙替林丽烧鏊子，当他看着林芳的手里剩下的红薯面糊子不多，今天的煎饼快烙完的时候。他提出来了一个让林芳和她娘没有想到的事情：“大姐，你能让我烙一个煎饼吗？”

林芳听康三这么说，知道他经常来她们家里看着她们烙煎饼，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还经常帮忙烧鏊子，替换着她们吃饭，就知道他不是单纯的来看稀奇和帮忙的。问他：“你是不是想学烙煎饼啊？”

康三有些不好意思：“就怕我学不会。”

林丽说：“很简单，只要不怕手烫得疼，烙煎饼一学就会。大姐，你让他试一试吧。”

林芳便站起来，把手里的红薯面糊子，递给已经把手洗干净的康三手里。康三学着林芳烙煎饼的样子，把糊子在两只手里团了团，然后把糊子放在了滚烫的热鏊子上面。鏊子上面接着发出了“吱吱啦啦”的声音。

康三赶忙把手里的糊子，在鏊子上面开始滚动起来，马上感觉自己的一双手被热糊子给烫的又疼又麻。他咬着牙硬是把糊子在鏊子上面均匀地滚了一遍。

林芳娘看见了，大声说：“三啊，这哪里是你们男孩子干的活啊。再说了，这马上就烙完煎饼了。剩下的这么一点糊子，把手烫的生疼。你别烙了，让婶子烙完这点糊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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