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劳累和饥饿

一直等到日上三竿了，脏四才从床上爬起来准备吃早饭。他知道三哥和二哥已经吃完饭，二哥可能去生产队里干活去了。

他来到门口上看了一眼三哥，看见他正站在猪栏门口跟前喂猪。看着他那个专注的表情，这头喂了快一年的肥猪马上就要卖了，到了年底这头肥猪能卖多少钱？他此时的心里，一个是期待和希望这头自己喂的大肥猪能卖个好价钱。二个是这头肥猪马上就要被卖走，心里还有些舍不得。

脏四回来坐在吃饭桌子跟前吃完饭，又愣了一会神，突然想起来他昨天中午和狗蛋在打麦场里玩的时候，把张金贵小尿罐的底上用石头给砸了一个窟窿的事情。

他站起来来到猪栏跟前，有些神秘地对他说：“昨天我给你报仇了，你知道我怎么给你报的仇吗？”

康三看着脏四的这个表情：“你给我报了什么仇？你又在外面胡作非为了什么？”

脏四说：“昨天中午，我在打麦场里，把狗蛋他爹的小尿罐子底上砸了一个窟窿。让他晚上在床上尿尿的时候，把自己的尿全部漏在他的床上。”

康三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脏四。那件冤枉我偷玉米的事，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怎么还想着给我报仇的事情呢？对他说：“你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要是被他知道了，是你给他的小尿罐砸得窟窿，他还不想办法治死咱们啊。”

脏四听见三哥这么说，不高兴地说：“他这么欺负你，还让二哥游街。他这么坏，他就是一个大坏蛋。我砸他的小尿罐都是轻的。”说完不高兴地出门去了。

康三看见脏四生气走了，问他：“天这么冷，你又出去干什么？”

脏四没好气地说：“找淘气玩去。”

脏四他哪里是想找淘气玩，他是想去打麦场里看看自己的杰作。看看狗蛋的爹，他晚上把尿撒到床上去了没有？看看他被气得是个什么样子了？

他直接来到打麦场里，老远地就看见了搭在绳子上面晾晒的被子，被子上面尿湿了一大片。他看见了心里一阵高兴，好像是自己的大仇得报了一样，有了一个胜利者的自豪和喜悦。

他来到打麦场里想近距离看看自己的胜利成果，一转脸看见二哥和张金易正站在地屋子上面，正在往地排车上装着莲藕。他愣了一下没有敢过去和二哥说话，发现二哥没有看见自己，接着转身离开了打麦场。

虽然进入腊月以来，今年出奇的寒冷。但是，石门水库工地上那六七千个修建水库的建设者们，他们每天却都是干得热火朝天。

指挥部四周，水库大坝上面，到处都插满了红旗，横幅和红色的标语。红旗迎风招展，旗杆在寒风里不断晃动着，红旗被寒风吹得“哗啦啦”地直响。那些推着推车往水库大坝上送土的，熙熙攘攘的几千名民夫，不知疲倦来来回回地穿行着。

在一个高岗上面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广播室，后面的一根高高的电线杆子上面，架着朝着四个方向的四个高音喇叭。高音喇叭里，发出来了高亢有力的歌曲。给红红火火的工地上，更增添了让建设者们干劲十足的气氛。

金良今天早晨吃了两个粗面的窝窝头，吃了几根像手指头一样粗的辣疙瘩咸菜条子。为了能把自己的肚子撑起来，好感到肚子里吃饱了饭，他喝了三缸子白开水。

此时，他把已经装满半粪篓黄土的推车，为了让疤瘌刘给装满黄土，便把推车平放在地上。和自己紧挨着装土的是钱五，钱五也把推车放平在地上。问金良：“我看见你又是吃了两个窝窝头，每天干这么劳累的活你受得了吗？”

金良笑了笑：“要是吃饱，一天得吃多少窝窝头。”

疤瘌刘说：“唉——我也从来没有吃饱过，要是让我吃饱，一顿吃七个八个也撑不着啊。”

钱五也是无奈地说：“咱们都是要饭的肚子，没有吃饱的时候啊。”

疤瘌刘感到奇怪地问：“五哥，你们家里三口人，有两个劳力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你们家里一年分那么多粮食，你舍不得吃饱饭没人相信啊？”

钱五叹了一口气：“唉——，你说的没有错，我们家两个劳力挣工分，分得粮食也多，这个我承认。可是，我们每年要把红薯干子和玉米都得卖一半出去，换的的钱还不够老婆一年吃药的。谁家里要是有一个药篓子，就是挣得钱再多，也填不满这个无底洞啊。”

金良也是在社员们拉闲呱的时候听到过几嘴，知道二妮她娘有长远病，一年到头离不开吃药。真的没有想到，他们家里一年要卖掉一半的粮食，换来钱给二妮娘看病拿药。看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自己家的日子过得什么样，也只有自己最清楚啊。

二妮那样和二豁子打情骂俏，动手动脚的，难道就是想为了给家里多弄点粮食，为了卖了粮食给她娘拿药吗？要是这样的话，二妮的所作为也就有情可原了。不过，二豁子这样对二妮动手动脚的，这就是趁人之危，赚一个黄花大闺女的便宜。

两个小时以后，金良撒了两泡尿，肚子里的那两个窝窝头已经消化的干干净净。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想，只要是能吃饱饭，干什么样的累活脏活我都不怕。可是，我天天在这里要是吃饱饭，这一个月下来得要吃掉家里的多少粮食啊。我在这里多吃一口饭，家里的三个弟弟就要少吃一口饭。他们都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让他们天天饿着肚子，我还是他们的大哥吗？

天上黑影的时候，民夫们都蹲在寒冷的山坡上吃着晚饭。一阵阵寒风刮来，卷起来的尘土落在了每一个人的饭碗里。疤瘌开玩笑地说：“老天爷啊，我们的菜里不缺咸盐啊，您老人家，就别再给我们的菜里放咸盐了。”

康玉林说：“老天爷是看着咱们吃的饭不撑时候，给我们加上硬料消化的就慢了。”

钱五平时不大开玩笑，今天突然冒出来了一句：“咱们都是属鸡的，不吃点砂粒子，鸡嗉子的粮食不消化。”

和他在一起吃饭的几个人，还是没有忍住笑了起来。有两个人怕呛着，还把嘴里的窝窝头给吐到了饭碗里。

疤瘌刘说：“你要是怕消化的慢，我给你抓一把砂粒子放你的碗里。让你吃了好消化的快，不胀饱肚子。”

钱五说：“你自己吃吧，我用不着。”

这时候，高音喇叭里又传来了现场总指挥，公社书记胡金斗的声音：各位水库建设者们，你们辛苦了。在这么寒冷，这么艰苦的条件下。你们不但没有畏惧困难，还想办法去战胜各种各样的艰难万险。发扬了我们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战天斗地，战严寒，斗酷暑，每天奋斗在石门水库工地上。为了早日把水库建成，你们在吃不饱穿不暖情况下，还干着最劳累的工作。党和人民是不会忘了你们这些功臣的。将来国家富裕了，会让我们这些功臣，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的。谢谢，谢谢各位石门水库的建设者。

公社书记胡金斗刚刚讲完话，高音喇叭里传来了那个漂亮播音员，甜美好听的声音：各位石门水库的建设者们，经过自己的辛苦劳动和各位建设者的评选。咱们这一期光荣榜上的先进劳动者，又光荣地评选出来了。他们是，大山湾大队的刘金玉同志，黄土坡大队的赵大龙同志，柳树湾大队的康金良同志……，……

康金良上工地上的光荣榜，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并不是为了想出风头上光荣榜，天天才这么不要命地干活的。他的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往大坝上多推几趟黄土，多挣几张土票，多挣一些工分。也只有这样，到了秋天家里才能多分到一些粮食，自己的三个弟弟也能多吃上几顿泡饭。

他们家里的情况金良是再清楚不过了。要是全指望生产队里分得那些粮食，要是他们弟兄四个每天都能吃饱饭。这样的日子最多也只能维持七八个月，一年当中，还要有四五个月的时间没有粮食吃。

为了每年不挨饿，他们平时不但省吃俭用，还有到了夏天，去山坡上面撸银花叶子的习惯。康三放了学以后，除了出去割草喂兔子，喂猪，就是领着脏四去山坡上的银花趟子里撸银花叶子。特别是学校里放了暑假的时候，他更是和脏四去撸银花叶子。

把银花叶子拿回家里，放在大锅里炸熟晒干储存起来。到了冬天，特别是到了春天粮食青黄不接的时候，用这些银花叶子熬渣豆腐。用炸豆腐来当饭吃，省下的粮食细水长流，就能接上生产队里分小麦的季节。

金良他们吃完晚饭，拖着疲惫的身体，往他们住宿的工棚里走的时候。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突然歌曲戛然而止，又传来了那个漂亮女播音员甜美的声音：各位水库建设者们请注意，现在播送一条重要通知。今天晚上八点，在工地指挥部里，召开各大队生产队长以上的干部会议。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迟到，望准时参加。播音员把通知播送了三遍，强调了三遍任何人不得缺席，不得迟到。

康玉林听见了，自言自语说：“这已经都把人累得喘不过气来了，看来又有重要的事情要安排啊。这都快到年底了，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休息几天啊？”

疤瘌刘说：“是不是开会放假了？让我们这些修建水库的功臣们提前回家过年啊？”

金良说：“工程这么要紧，就连省里的大领导都来这里视察督导工作。现在不对咱们施加压力，增加工作量，咱们就烧高香了。还想着提前回家里过年，那是没有门的事情。”

钱五说：“金良猜得应该没有错。我都有些担心，往后晚上还要加班。我看见指挥部前面，又拉来了一台发电机。明后天要是看着往大坝上扯电线，栽电线杆子。那就一定是安电灯，为晚上加班做准备。”

康玉林说：“如果明年雨季来临之前，水库主体工程完不成的话，那肯定是不行的。现在，咱们这么多民夫，干了两个多月了，水库大坝才修建了不到五分之一。大坝前坡的护坡砌石都还没有着落。照这样干下去，明年的这个时候水库主题也干不完。”

疤瘌刘说：“干不完正好，慢慢地干呗。”

康玉林说：“你说得轻巧，水库大坝要是在雨季之前完不成，山洪暴发的时候大坝就会被冲毁。更可怕的是，下游的村庄和庄稼也会被冲毁，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洪水里。要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故，坐牢的不光是公社书记一个人了。”

疤瘌刘听见康玉林的话，害怕地说：“听你这么一说，咱们这伙人是在干和老天爷赛跑的事啊。”

金良来到工棚里，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仰面八叉地马上躺在了地铺上。疤瘌刘给自己卷了一只旱烟，接着把烟包子扔给金良：“饭后一袋烟，强起做神仙。起来抽一支烟，你马上就回有精神了。”

金良懒洋洋地说：“烟燎得嘴疼，还是算了吧，你也别教我吸烟了，我也学不会。”

疤瘌刘说：“我这都准备收你这个徒弟了，你还没有开始练怎么能打退堂鼓呢。起来起来，你看看那个老爷们不抽烟，别像个娘们一样。”

疤瘌刘的这几句话说得没有错。他们的这个工棚里，住了他们第三生产队里的五十个民工，除了金良，不管年龄大的年龄小的，还真的没有不会抽烟的。这才刚刚回到工棚里，每一个人都坐在自己的床头上开始吞云吐雾，工棚里马上是烟雾缭绕。旱烟的味道，臭脚丫子的味道，男人身体上的汗味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工地工棚里特殊的味道。

这些人，在工地上干了一天的活。也只有在睡觉之前，有这么一会的工夫，是他们最悠闲的时刻。在这个时候，慢慢地卷上一支像喇叭头子一样的旱烟。点上火慢慢地抽上几口，看着每一个人的表情，还真是一种最好地放松形式，更是一种享受。

金良从地铺上面坐起来，拿起疤瘌刘的烟包子开始卷烟。疤瘌刘看见金良开始卷烟了，笑嘻嘻地说：“看来，你这个徒弟，我这个师傅还能给带出来啊，哈哈。”

钱五说：“还得给你行拜师礼吗？”

疤瘌刘说：“拜师礼就算了，等着徒弟出了师，请我喝一顿拜师酒就行了。”

突然听见大喇叭上面，又传来了那个漂亮女播音员的声音：前来参加会议的人员，请抓紧来指挥部里开会。

康玉林这才把手里的烟把子扔到地上踩灭，说：“各位兄弟爷们，咱们又没有好日子过了，都准备着大干一场吧。”说完，离开工棚去指挥部里开会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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