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风暴降临

黑风从顶上那道缝钻进来，贴着他的后颈往下走。皮肉裂开的响，在土茧里听得清。

这土茧是他昨夜一巴掌一巴掌拍实的，厚不过三寸。陈禾抬右臂去堵。

肩里咔一声。关节冻住了。第二下抬不动，疼从骨头缝里往外撕，撕得他眼前发花。

“上去。”他对自己说。“堵住。”

胳膊只抬到胸口，就落回去。他用肩膀顶了一下土壁，土壁硬，顶不动，震得锁骨发疼。

面板浮出一行红字：外部气温零下六十八。

第二行：体温三十二度五，心跳三十八。

第三行：重度失温。意识丧失，六十息。

“六十息。”他数了一下。“够用。”

识海里那片红连成一片，晃得他眼疼。红色的一行压着一行，压得字都看不清。

“硬化地力。”他喊。“给我土。”

丹田空着。抓一把，什么都没有。

“丹田是空的。”他咳了一声，“连一点气都摸不着。”

缝在长。黑风一股一股灌下来，把身上最后一点热气抽走。土壁上的霜被吹成粉，扑在脸上，落进眼睛。

“腿。”他勾了勾脚尖。脚尖动了。

“腿还在。”他把腿往身下收，“收紧了才好跳。”

他扯下棉衣下摆，团了团，往缝里塞。

“塞住。”

布冻硬了，塞进去就弹回来。

“堵不住。”

他改用胳膊肘压。压一下，土掉一块。土是冻的，压不动，只往下掉渣。

“再压。”

土又掉一块。

冷。冷过疼，就不算疼了。

“别睡。”他对自己说。“睡下去就硬了。硬了就跟这土一样。”

血在脉里走，走一寸，割一寸。手指先没了知觉，接着是脚，是脸。

“手。”他喊。手不应。

“动。”

手指在雪面上刮了一下，刮出五道浅印。

“右手。”他试着握拳。握住了。

“左手。”

左手压在身下，抽不动。

眼前发黑，黑里透出白。

“暖和。”他听见自己说话。

白里有一片麦场。日头毒，麦垛晒得发黄，麦香又干又甜。他躺在麦秸上，后背暖，远处有人在打场，连枷一下一下落。

“睡吧。”一个声音说，很轻。“睡着了就不冷。”

“睡多久。”陈禾问。

“睡到开春。”那声音说，“雪化了，自然有人来收。”

“收什么。”

“收麦子。”那声音说，“收你。”

面板跳出来：幻觉性温暖。生命归零前兆。

第二行：体温三十一度二。唤醒失败。

眼皮沉。下巴磕在胸口，磕在那件破棉衣上。

麦场边上站着个人。白靴，手里转着一枚青玉佩。

“陈禾。”赵玄风笑着，“还认得这个。”

“我爹的。”

“你爹的。”赵玄风把玉在指间转了半圈，“如今在我手上。边上这个口，你十岁那年摔的，我记得。”

“还我。”

“拿什么还。”赵玄风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丹田碎了，经脉断了。凡种还能埋进土里，你埋进去，土都嫌。”

“那是我的田。”

“你的田。”赵玄风笑出声，“一百亩上等灵田，昨儿划到我名下。今年我种两季，你躺在这儿看我收。”

“收得走吗。”

“收得走。”赵玄风把玉塞进袖里，“玉佩，田契，你这条命。你的东西，我都收得走。”

“命不卖。”

“命不用卖。”他站起来，掸了掸袖口，“雪原自己会来拿。”

四周有人笑。半年前见了他要叫师兄的那一圈人。

“赵师兄。”一个声音说，“他还没死透。”

“死透了就没意思。”

“扔雪原喂狼，都算便宜他。”

“他还能撑几天。”

“撑不了几天。”赵玄风说，“这片雪原，是他挑不出更好的坟。”

坟。

不是坟。

是田。

老辈人说过，麦子得压在雪底下过一冬，根才扎得实。雪太厚，把根冻烂了，那就不叫冬眠。

那叫绝收。

“我还没收。”

陈禾咬舌头。一口咬到底，几乎咬断半截。

血在嘴里炸开，腥，烫。疼从牙根窜到后脑，把那点困意劈开。

他睁眼。没有麦场。

只有土，土壁上结着白霜，还有那道灌风的黑缝。

面板：意识回归。体温三十度八。

“地力。”他问，“还有没有。”

面板：坑底十五米有微弱地力。宿主够不着。

“够不着就用血引。”

他低头，把嘴里的血喷在冻土上。血落在硬土上，响了一声。热油入锅那种响。

土动了。血往下渗，渗进去就没影了。土色从灰转黑，黑得发亮。

面板：地力波动。来源不明。

“底下有东西。”他说。“是活的。”

“还要。”

“出来。”他五指扣进泥里。指甲翻了，翻起的那片还连着一点皮。血掺着泥，冻成黑渣，粘在指头上。

“再深。”

他改用指节刨。土硬，一下一下，刨得手腕发麻。泥里掺着冰碴，每刨一下，指节上多一道口子。血不流，冻在皮上，成了黑线。

“血是热的。”他把手抽出来看了一眼。“还热。”

“还有多深。”他问。

面板：三寸。地力已散。

“三寸。”他把整只手塞进泥里，“拿肉换。”

“肉没了，还有骨头。”

外头的风到了顶。冰凌一块块砸在土茧上，砸一下，掉一层土。

面板：掩体完整度一成五。

第二行：十息后崩塌。

“十息。”他扒土。“够跳。”

“八。”

“六。”

土屑落进领口，落在脊背上，化成水，又冻住。他抖了一下，抖不掉。

身下一声脆响。不在头顶，在身子底下。

冻土裂开一道缝。缝里冒寒气，比外头的风更冷，可它稳，它沉，像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渗上来的。

“裂了。”

面板：未知高阶地力源。

第二行：极寒。厚重。生机蛰伏。

第三行：符合麦道春化，极端环境要求。

寒气顺着指尖钻进经脉。不疼。那道气走到哪儿，哪儿的木就松一分。

酸的，麻的，像干了三年的河床来了头一股水。

“人能不能春化。”他问。

面板：符合条件。

“人会死吗。”

面板：未知。

“未知就试。”他说，“那就种。”

头顶塌了。半边土盖被风掀飞，冰雪泼下来，砸在他背上。

陈禾抬头看那道黑风，又低头看脚下那道缝。

“没路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冻成壳，一笑就裂。

“老天要冻死我。”他说，“我下去，看谁更冷。”

“底下多深。”

面板：不明。

“不明就不明。”

他往缝里一扑。

冻土一缩，缝口在身后合了半截。

往下滑。不是掉，是滑。坡上有冰，冰上盖着土。

面板：重力异常。坡度不明。

第二行：地力浓度十，五十，二百。

第三行：春化前置，一成。

“一成。”他咬牙。“不够。”

寒气从四面往肉里钻，钻进骨头缝就不出来。手指僵着，还攥着拳头。

“我还没死。”

咔。

一声很轻的裂响。种子破壳那种。

他睁眼。底下是冰。冰里有一点蓝。

那点蓝不动，也不灭。

“底下有东西。”他说。

“别灭。”

蓝光晃了一下。

头顶的风灌下来，把缝口的雪吹成一条白线。雪落进坑里，一层，又一层。

坑口慢慢平了。冰底下那点蓝，一直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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