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雾中的绝杀

黑石堡的守城主将，此刻本应当困守城墙之内，坐镇要塞调度防御，又或是留在堡中等候使者谈判传回的消息。无论如何，他绝不该孤身出现在安格兰大军后方的荒原雾幕之中。

普鲁大公并没有隐匿自己的身形，他只是静静伫立土丘之上，目光越过茫茫雾霭，遥遥望向安格兰连绵的营垒。他不是在逃亡，也不是在窥探斥候情报。那姿态，更像是一名棋手，站在棋盘之外，静待自己布下的棋子开始落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后脑。莱克的血液仿佛在血管之中骤然凝滞。

谈判、白旗、出城的六名使者，全部都是用来麻痹围城大军的幌子。

普鲁大公亲身来到后方，说明了一切。

莱克心底已经无比清楚，那片浓雾的深处，必然蛰伏着足以倾覆整座军营的杀戮洪流。再多停留片刻，等到伏兵马蹄齐鸣，一切都将无可挽回。

他已经没有多余心思顾及丢弃在灌木丛深处的甲胄，也顾不上施展魔法这件足以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莱克踉跄着站起身，脚下被灌木的根须绊得一个趔趄，几乎摔倒，随即不顾一切地向着骑士团聚集的方向狂奔。

麻布衣衫在晚风里翻飞，他奔跑的模样，在喧嚣的军营之中显得分外怪异。

霍斯特正斜靠着自己的战马，手中握着酒囊，听着同僚畅想战后的赏赐。他眼角余光瞥见冲过来的少年，那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孔，瞬间驱散了他脸上所有松弛的笑意。霍斯特阅尽沙场，很清楚这种神情只会来自目睹致命灾祸之人。

他立刻抛开酒囊，向前迎上几步。

“莱克？发生了什么？你的甲胄去了哪里！”

莱克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胸腔剧烈起伏，双手一把攥住霍斯特的手臂，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名体力仅有七点的扈从。他没有闲暇答复甲胄的去向，更没有办法从容地把迷雾、土丘上的普鲁大公、潜藏的阴谋一一娓娓道来。

“走，快去中军大帐！”

“究竟出了什么事？” 霍斯特被他拽着，身经百战的骑士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

“投降是圈套！”

短短五个字，压着急促的喘息，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霍斯特的心上。

霍斯特不再追问细节。他了解这个少年，纵然年少，却从不妄言危言耸听的戏言。若是莱克说这是圈套，那就意味着死亡已经站在大军的身后。

他不再说笑，神色骤然转为一名沙场骑士的严肃，任由少年拉扯着自己，两人大步穿过营地里谈笑的兵士。沿途投来无数诧异的视线，没有人明白，一名骑士和他的扈从为何这般火急火燎冲向主帅的帐幕。

中军大帐之前，两名持长戟的近卫笔直伫立。帐幕之内，谈判的语声隔着鞣皮帷幕隐隐渗出，字句往复，正是博弈最紧要的关头。

“止步！主帅正在与伽兰使者议事，任何人不得擅入。” 卫兵横起长戟，冰冷的金属杆身拦住二人的去路。

硬闯中军大帐等同于军法重罪。霍斯特心中一清二楚。他迅速压下想要直接掀开帐帘的冲动，对着守卫沉声道：

“我是血鸦骑士团霍斯特，并非求见公爵。请立刻通报戈弗雷团长，有性命攸关的紧急军情，请他出帐。关乎全军存亡，容不得片刻耽搁。”

卫兵见到骑士凝重无比的神情，不敢等闲视之。一人原地继续把守，另一人侧身钻入帐幕之内，凑到戈弗雷耳边低声耳语。

帐内的谈判本在一分一寸地拉扯。欧文公爵端坐在主位之上，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正听黑石堡的使者陈述关于城内妇孺安置的条款。帐内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长案两边的辩难之上。那名卫兵凑过来的私语，尽管声音压得极低，依旧没能逃过欧文公爵的耳朵。

这名安格兰的统帅拥有一双惯于捕捉细微异动的眼睛。他微微抬眼，察觉到戈弗雷眉梢那一瞬不易察觉的变化。

“谈判暂且中止。” 欧文公爵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立刻压下帐中所有交谈，“诸位，随我出去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样的急务，要在这个关头闯到帐前。”

说罢，他率先起身，暗紫镶银边的战袍在牛油灯火下漾开深沉的光泽。副军团长凯斯等一并跟随着，一行人掀开厚重的帐帘，步出帐外。

帐外的天光已经越发昏暗，荒原的迷雾还在持续扩张。

莱克看见一众军中最高掌权者尽数现身，知道已经没有时间循序渐进地陈述前因后果。他上前半步，单膝跪倒在泥泞的土地上，麻布衣衫沾满尘土。

“公爵阁下，诸位将军。属下有的军情禀报，十万火急。”

话音未落，莱克便不再言语，心神沉入精神之湖，再度引动魔力。

周遭的士兵与军官亲眼看见，这名仅仅身着粗麻布衣的扈从，吟诵出低沉的咒语，双手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轨。

凡人无法轻易理解的景象映入眼帘，惊呼的骚动立刻扩散开来。卫兵们瞬间拔出佩剑，金属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大批近卫快步聚拢，层层叠叠挡在欧文公爵身前，盾牌竖起，矛头齐齐对准半跪在地的少年，随时准备将这名疑似施展邪术的人当场斩杀。

面对利刃环伺，莱克没有停顿。

欧文公爵抬手。没有怒吼，没有慌乱，只是一声简短的斥喝，穿透现场的骚动。

“退下。”

护卫的士兵脸上满是犹疑，却不敢违背主帅的命令，盾牌与长矛稍稍向后撤开，却依旧保持戒备的姿态。公爵的目光牢牢锁在莱克身上，沉静如水，既不狂热，亦不恐惧，等待少年接下来的举动。

莱克抬起右手，指尖一点微光跳动。全力施展的启明术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指向外投射出去，一道宽阔的淡金色光柱冲破黄昏与浓雾，无视水汽与烟尘的遮蔽，笔直越过军营的教场，射向后方的特伊荒原。

灰白的雾霭如同幕布一般被光芒撕开。

方才莱克独自探查时只捕捉到土丘上那道孤峭的主将身影，此刻光柱横扫整片荒原后方，藏在雾霭深处的全貌赤裸裸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无数身披灿烂金色甲胄的骑士，正骑在战马背上，保持静默的缓步推进。马鬃随风浮动，成千上百的甲面，将金色的光流反射回来，那是一支完整的重装骑兵军团，已经距离安格兰大军的后翼不远。而在阵列后方那座隆起的土丘之上，金色战甲的普鲁大公放下了金狮面甲，端坐马背，正俯瞰着即将到来的厮杀。

帐外，所有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呼吸都骤然停滞。

短暂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无数人喉咙挤出同一个词语，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又挣扎着挣脱出来，惊呼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扩散向整座营地。

“黄金骑士团！！！”

后世的编年史如此记载这一瞬间：辉煌纪 1322 年，黑石堡城下，议和的帷幕之下，死亡正骑乘战马，徘徊于安格兰大军的背后。倘若不是一名刚掌握魔法的年轻扈从的灵觉与巫术，欧文公爵麾下的围城大军，便要在谈判的幻梦之中，迎来灭顶的奇袭。普鲁大公以使者为饵，自身亲赴敌后调度，这一番惊天的谋略，差一点便写就了伽兰王国逆转国运的一页。

这一声惊呼如同投入油瓮的火星，瞬间引燃了帐外整片营地的惊愕。

但凡对伽兰王国军事稍有认知之人，都不可能对这个名号无动于衷。伽兰立国数百年，支撑其大陆强国地位的，正是两柄锋利无比的战略之刃。其一为身披重铠、步战无匹的钢铁剑士团，其二便是这支以马为骨、以黄金甲为鳞的黄金骑士团。二者并称为伽兰双璧，是足以改变大陆版图走向的武力。安格兰王国之所以敢于赌上国运，渡海掀起侵略的战火，最大的依据，便是来自各方传回的确凿情报 —— 在那场耗尽伽兰国力的惨烈东征之中，黄金骑士团已然全军覆没，精锐尽埋异国的黄沙之下，只余下寥寥残卒，再无力组成可以决战的军团。

正是判断这柄金色利刃已然折断，欧文公爵才毅然挥师跨海，在特伊荒原击溃瓦伦伯爵拼凑的乌合之众，一路长驱直入，兵临黑石堡坚城之下。

然而此刻，那柄本该锈蚀于东征坟场的利剑，竟自荒原的雾霭之中再度出鞘，森森的锋刃直指安格兰大军毫无防备的后脊。

惊愕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外围的普通士兵一层层向上席卷，最终拍击在一众高级将领的胸膛之上。方才还弥漫在军营之中，那种 “议和将至、战事将休” 的松弛气氛，转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存在过。士兵手中的长矛微微震颤，军官们呼吸为之凝滞，不少人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和黄昏的雾色一般惨白。

莱克收回启明术的魔力，指尖的金光缓缓熄灭。魔力的消耗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他依旧半跪于泥泞之中，粗麻布的衣衫沾满尘土。周遭无数道目光，混杂着敬畏、猜忌、恐惧，一齐落在这名揭穿了灭顶危机的扈从身上。有人已经意识到，倘若不是这名少年凭借魔法看破迷雾，再过半个时辰，当黄金骑士团的马蹄冲破雾幕，号角响起之时，整支安格兰围城军，便将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霍斯特站在莱克身侧，胸膛剧烈起伏。方才他还在畅想战后的赏赐与故乡的生活，转瞬之间，死亡已经来到大军的身后。他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少年，心中先前那些 “少年被魔法幻象蛊惑” 的念头，被彻底扫得一干二净。

戈弗雷，血鸦骑士团的团长，那道自眉骨划至下颌的旧疤，此刻在昏光之下显得愈发深刻。他率先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公爵大人，黄金骑士团距我方将近一里，还来得及，请指派反冲锋的队伍，不能让他们的速度起来，还请近卫军布防拒马，等待冲击”。

欧文公爵，依旧维持着统帅该有的沉静，可细看便能察觉，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轻轻收拢。那并非恐惧，而是一名统帅发现自己全部战略前提轰然崩塌之后的沉重。他倚仗的最重要的情报基石 ——“伽兰已经失去黄金骑士团”，彻头彻尾是一个谎言。

难道所谓东征的惨败，不过是一场精心表演的障眼大戏，真正的黄金骑士团保存实力，蛰伏待命，就等着围城大军被黑石堡拖住手脚的这一刻，给予致命的背刺？

欧文公爵终于开口，声音压过周遭的喧扰，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到军官们耳中：

“传令各部：后军转向，列起反冲锋的阵列，步兵布防拒马，血鸦骑士团分成两队，一队阻截黄金骑士团，另一队紧盯黑石堡城门，提防守军同时杀出。任何人不得擅自溃逃，临阵脱逃者，斩。”

戈弗雷、霍克、霍斯特领命而去。

“那六名还在中军帐内的伽兰使者！” 凯斯陡然一声厉喝，一语点破另一个凶险的隐患，“他们还在我们的营垒深处！谁能担保，他们手中没有暗藏刺杀或者制造混乱的手段！”

凯斯这一声警告尚未完全消散在黄昏的空气里，中军鞣皮营帐之内，早已按捺不住的杀机已然破帐而出。

三道人影如同自暗影里弹射而出的三支毒矢，撕裂帐幕的布帛，直扑欧文公爵。这便是伽兰谈判团埋藏最深的杀招，他们全部的目的，便是斩下安格兰大军统帅的性命。只要欧文公爵一死，这支跨海远征的雄师便会瞬间失去统一的指挥，将领各怀心思，士卒军心崩乱，纵使整体兵力依旧雄厚，也难逃败亡的命运。普鲁大公布下的全盘谋略，便要借这一次刺杀画上决定性的一笔。

化名医师薇恩的女子冲在最前。哪里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医者，她乃是一名三级刺客，一身矫健的躯体裹在谈判使者的衣袍之下，手中软剑如同吐信的灵蛇，淡淡的黄色斗气顺着剑身流转缠绕，把暮日残余的微光染成浑浊的金芒。紧随她身后的，是副总管凯伦与副守备骑士罗根，两名二阶战士，兵器表面同样裹覆着厚重的斗气光晕，金属与力量交织，每一步踩踏地面，都震起细碎的尘土。

个人的勇武诚然炫目，可在数千甲士环伺的军帅帐前，再高超的武艺，终究不过是沧海之中三朵转瞬即逝的浪花。欧文公爵身边的近卫护卫，皆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早就在变故爆发的刹那结成严密的防御阵形。长戟交错、盾牌林立，钢铁的墙壁横亘在公爵身前。

短兵相接的脆响轰然爆发。软剑缠绕劈刺，战斧与长剑奋力劈砍，斗气碰撞迸开点点流光。刺客与战士竭尽全部的性命与技艺，想要冲破那一道由凡人血肉与钢铁构筑的屏障。然而数名护卫轮番上前，不给三人任何突进的空隙。不过寥寥数次呼吸，胜负便已经分出。

凯伦的战斧被长戟死死锁死，紧接着一柄重剑砸在他持械的手腕，骨碎之声清晰可闻，战斧脱手坠地；罗根急于突进，侧身露出破绽，盾牌狠狠撞在他的膝弯，这名二阶骑士重重跪倒在地，随即刀锋的平面击打在关节，双腿的筋骨尽数遭致摧毁。

唯有薇恩，凭着刺客的敏捷辗转腾挪，在枪戟的缝隙之间拼死穿梭。她明知绝无全身而退的可能，依旧赌上自己全部斗气与性命，拼尽最后一瞬，陡然矮身钻过盾牌的间隙，软剑奋力向前一撩。

“铮！”

锐利剑锋没能刺穿欧文公爵那身暗紫镶银的厚重胸甲，只在淬火打磨精良的金属表面划开一道浅浅的白色印痕。

这便是这名三级刺客以性命换来的全部战果。

下一个瞬间，数杆长戟的杆身重重击打而下，薇恩的四肢接连遭受重击，筋骨崩裂，软剑脱手飞落泥土，她踉跄着摔倒在地，四肢扭曲，再无半分反抗的余力。

三人尽数倒地，鲜血顺着破损的衣袍缓缓浸透脚下的泥地。护卫士兵并未就此收手，长枪的枪尖依旧对准三人躯体，提防任何垂死反扑。

帐内余下的雷德、埃本、托林三人，自始至终不曾拔出兵刃，站在原地面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没有人能够分辨，他们究竟是同谋，抑或是被蒙在鼓里的牺牲品。但战争之中，容不下细致从容的甄别。士兵上前，绳索牢牢捆缚六名谈判使者的手脚，不分主从，尽数押解，在周遭无数冰冷目光的注视之下，押往营地角落囚牢营，等待他们的，将是战俘身份之下无尽的苦难。

一场险些改写整场战局的刺杀，就这样仓促落幕。只在欧文公爵华贵的胸甲之上，留下那一道孤零零的白痕，如同历史随手刻下的一记嘲讽。阴谋的一角已然揭穿，可危机远远没有到此为止。

便在这片混乱稍稍平息之际，营地后方巫师驻扎的区域，仿佛沉睡已久的格林巫师终于自恍惚之中惊醒。一如特伊荒原会战那一日，一股狂风骤然生成，呼啸着扫过安格兰的整片营垒。

只是这一回，法术的威力已经不复往昔那般压倒性。狂风卷动雾浪，只将军营外围一部分灰白迷雾吹散，露出远方荒原的土地；可大片大片的雾霭依旧盘踞在营地之间，如同厚重的幕帐不肯退去。不少区域依旧被浓雾牢牢笼罩，五米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将士们陷在这朦胧的混沌之中，明明听见四周铠甲碰撞、人马奔走的轰鸣，却看不见同袍的面孔，也看不清敌人身在何方。不安如同疫病一般飞快滋长，彷徨与疑虑在士兵心底蔓延。没有人知晓，下一秒，会不会有伽兰的骑兵自白茫茫的雾色之中猛然杀出。

低沉的轰鸣自雾霭深处滚滚而来，那并非雷雨，乃是成千上万战马铁蹄叩打荒原大地的巨响。声音一寸寸迫近，如同命运沉重的足音，压得安格兰全军的心脏一齐紧缩。

一道耀眼的金光，率先挣破灰白浓雾的帷幕。普鲁大公端坐马背，整套黄金狮子骑士甲在残暮之下反射出冷冽而威严的辉光，狮首面甲遮蔽了他全部神情，唯有双目的寒光自缝隙之中向外透射。

在他身后，无穷无尽的黄金重骑如同熔化的金色江河，源源不断自迷雾内部倾泻而出，铁蹄踏碎荒草，甲叶碰撞连成连绵不绝的金属潮声，以摧枯拉朽之势，朝着近卫军仓促构筑的防线碾压而来。

这便是伽兰王国双璧之一，那支本该埋骨异国东征沙场的精锐。此刻他们不是来进行演习，而是要将安格兰的整个后翼彻底碾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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