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惨烈的战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安格兰军阵的左翼爆发出一阵撼人的呐喊。

黑压压一片身披黑鸦纹章重甲的骑士集体策马冲出，那是血鸦骑士团三千骑。团长戈弗雷一马当先，眉骨至下颌那道旧疤在硝烟之下分外醒目。全体骑士身体前倾，大腿与膝盖死死夹紧马腹，脚后跟轻旋，马刺缓缓滚擦过战马两肋。没有花哨的号令，不需要多余的壮语，马匹感受到刺击，怀着赴死般的决绝，向着奔涌而来的金色洪流直直对冲而去。

两股钢铁的浪潮轰然相撞。

没有优雅的决斗，没有骑士道仪式般的周旋，只有蛮力与性命的相互倾轧。骑枪折断的脆响接连不绝，如同整片森林在一瞬之间崩裂。血雾被马蹄与斗气掀起，弥漫在两军相交的空间，红得触目惊心。人体骨骼碎裂之声混杂在兵刃交响之中传入耳际，在这片狭路相逢的战场上，已经不存在轻重伤的概念，但凡在此处被击倒，便是死亡。落马者转瞬便被两边奔腾的马蹄践踏，铠甲凹陷，骨肉揉碎，再也分不出谁是安格兰，谁是伽兰。

血鸦骑士团在兵力上居于劣势，战马的冲刺速度亦不及蓄谋已久的黄金重骑。但这三千名骑士，人人都抱定了舍弃性命的觉悟。他们不求击溃敌人，只求阻滞。以自身血肉为楔子，硬生生楔入金色浪潮的浪头之上。一匹战马倒下，身后的骑士便补上空隙；一名骑手殒命，身旁同袍依旧埋头向前。悍不畏死的亡命冲击之下，那股本要一举吞没整个后营的金色洪流，竟真的被迟滞在了近卫军防线之前，浪潮的锋尖再也无法往前推进一步。

时间的流逝在此处仿佛被鲜血拖得沉重无比。一骑又一骑的血鸦骑士倒下，黑红相间的躯体堆叠在两军的分界线上。三千骑的冲击力一轮轮宣泄殆尽，当最后一名血鸦骑士或是战死、或是连人带马被撞离战阵，这道以人命筑起的阻挡终于宣告耗尽。

再也没有力量可以横亘在黄金骑士团与近卫军之间。

但，速度终于被降下来了。

被短暂遏止的金色狂潮再度恢复了一些原始的重量与速度，万千铁蹄重新滚滚向前，重重撞在安格兰近卫军仓促布设的拒马、盾牌与长矛构成的防线上。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轰然而起。

拒马的粗木梁发出痛苦的**，部分木架当即崩断飞散。持盾的士兵被冲撞的巨力推得连连向后踉跄，队列一层层向后凹陷。盾牌的木面开裂，金属的盾缘向内弯折，惨叫声一瞬间便盖过了此前所有的厮杀声响。黄昏的荒原之上，战争露出了它毫无修饰的狰狞面目。

中军大帐之前，欧文公爵手握重剑，剑镞斜抵在沾满血泥的荒原土地上。他伫立不动，目光越过涌动的硝烟与血雾，默然凝视血鸦骑士团那一场玉石俱焚的冲锋。面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阵阵抽搐，却没有吐出半个字的感慨或是号令。统帅的心中，悲戚与焦灼互相绞缠，可身为全军的支柱，他没有容许情绪化为言语的余裕。三千骑士的血肉，仅仅换来了片刻的迟滞，而危机依旧如同涨潮的海水，一刻不停地向着营垒涌来。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自后帐方向传来。格林巫师携着三名学徒行至帐前，两男一女，彼得便置身其中。几人的脸色一律惨白，袍角沾染尘土，方才那一次驱散雾气的法术，已然耗去他们不少精神。格林的呼吸尚且粗重，他向着欧文公爵微微欠身，语声带着法术透支后的疲惫。

“公爵阁下。笼罩营地的大雾，本源乃是荒原湿地自然升腾的水汽，伽兰的巫师捕捉到这一天时地利，再以咒法催发引导，才将薄薄的暮霭扩成这般遮蔽耳目、惑乱人心的浓雾。单凭我一人之力，无法将它彻底消弭。”

欧文公爵只是缓缓颔首，脸上不见讶异。战局演变至此，任何一种敌人可以利用的超凡手段，都已经在他的预料边界之内。

“那就布设扩音法阵。” 他简短下达指令，“我要让全军每一处阵地，都能够听见主帅的号令，不再被浓雾割裂指挥。”

“遵命。”

格林不再多言，快步走向中军帐前一片地势最高的空旷平地。他蹲下身，指尖蘸取混着魔粉的暗色泥浆，在地面飞快勾勒出繁复回旋的阵纹。三名学徒也立刻围拢过来，各自取出卷好的阵纹图纸对照，跪坐于地，分头补绘法阵的分支纹路。笔尖划过泥土，细碎的粉末簌簌扬起，学徒之中的彼得，心神一半落在阵纹之上，另一半却忍不住时不时望向后方厮杀震天的战场。

就在阵纹尚未全部闭合的间隙，一名传令兵连头盔都歪在肩头，浑身沾满尘土，跌跌撞撞冲破人群奔来，撕裂空气的喊声裹挟着又一道惊雷般的噩耗。

“公爵大人！大事不好！艾尔佣兵团突然反水！他们骤然袭向友军，尤金佣兵团遭受重创，如今艾尔佣兵团已经调转兵锋，猛攻中军右翼！罗里克，罗里克已经不知所踪！”

这消息如同一块冷铁重重砸落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头。众人这才后知后觉，方才谈判骚动、黄金骑士团压境的混乱之时，艾尔佣兵团的首领罗里克，早已经悄然自众人视野里消失，原来是去暗中指挥叛变。

尤金佣兵团的首领巴尔德温听闻此言，须发根根倒竖，怒火几乎要将这名壮汉的理智焚烧殆尽。他一把抄起身侧一柄分量骇人、斧刃沾着旧血的大斧，斧柄重重顿在地面，泥土四溅，便要领着自己残存的部下冲出去，与背信弃义的艾尔佣兵团拼死相搏。

“背主的恶徒！我要亲手斩下罗里克的头颅！”

粗重的咆哮响彻帐前。

欧文公爵抬声喝止，沉稳的声音压过巴尔德温的怒号。

“巴尔德温，停下。”

重剑依旧握在手中，公爵的目光扫过四方：后翼黄金重骑仍在冲撞近卫军防线，黑石堡城门冲出的部队已和血鸦骑士团交手，右翼又爆发内部叛乱，安格兰大军已然陷入三面受迫的绝境。若是此刻两支雇佣军陷入自相残杀倾轧，动摇中军部署，不需要伽兰人动手，大军自身便会先行崩溃。

“你不得去找艾尔佣兵团决战。即刻返回，收拢你的尤金部，守住右翼阵地。切忌出击，以稳固营盘为第一要务，不得逞一时之愤。” 他的语调冷静得近乎冷酷，不带半分感情色彩，“传令兵，再传我的命令至中军右翼各部，全军只守不攻。我们不和敌人赌一击决胜，用时间换取胜利。”

战争之中并非永远依靠勇猛冲锋取得胜利，当四面八方皆是危机之时，忍耐与坚守，便成了活下去、等待转机的唯一道路。

传令兵不敢耽搁，躬身领命，旋即转身再度冲入雾气弥漫的军营，要把这道生死攸关的命令送往右翼的每一处战壕与栅栏。

巴尔德温握着大斧的手掌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满腔怒火无处宣泄。可他终究明白主帅军令的分量，狠狠将斧刃往地面一砸，发出沉闷的轰鸣，不甘地领受将令，大步转身离去，前去收拢自己蒙受重创的部下。

高地上，格林与三名学徒手上的动作不曾停歇，扩音法阵的纹路在泥土之上一圈圈延展铺开。而远处，黄金骑士团与近卫军撞击的巨响依旧不绝于耳，未被驱散的灰白残雾四处飘荡，把一部分杀戮藏入朦胧的视野深处。安格兰的大军，正行走在胜败一线的刀尖之上。

金色的浪潮依旧向前漫卷，却已经失去方才一往无前的冲劲。血鸦骑士团以性命换来的阻滞并非无效，黄金重骑的冲锋在层层血肉冲击之间被不断消磨，渐渐坠入一场没有尽头的苦斗。两翼的黄金骑士被无数安格兰士卒缠死，刀矛交错，血沫翻滚，每往前推进一步，都要付出无数条性命的代价。

唯有那支由普鲁大公亲自引领的箭头，不曾动摇。它像一柄不计损耗的锥子，穿透混乱的厮杀，死死锁定中军大帐。斩首的意志不曾因两翼的迟滞而半分衰减。四百米，这是分隔两军主帅的距离。硝烟与残雾尚且飘荡，可两位主帅已经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神色。公爵身侧的众人无不焦灼，轮番低声劝他暂向后撤，保持安全距离。

欧文公爵只是缓缓摇头。

他抬眼望向高地，格林巫师正以手势示意，扩音法阵的纹路已经全部完成。于是他迈步踏入阵心，稍稍酝酿，开始发言。低沉的咒力托举他的声音，越过枪林与血雾，送往这片十数万生灵厮杀的荒原之上。

“我，埃德蒙・欧文，安格兰公爵，东征军统帅，在此宣誓。此战不退。我若身死，凯斯继任；凯斯身死，霍克继任；霍克身死，格雷继任。此战，有死无生，有进无退。”

他没有提戈弗雷，戈弗雷已经碰碎在金色潮头。

掌旗骑士上前一步，将绘着安格兰方形纹章的大旗重重夯入泥土。木杆震颤，旗面在血风里猎猎张开。

“为了安格兰！”

声音借法阵之力轰鸣扩散，一瞬间盖过兵刃撞击、战马嘶鸣与濒死的哀号。仿佛是死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千千万万声呼喊自四面响应，汇作一道奔腾的声浪：“为了安格兰！”

士卒们抛开了对死亡的畏惧，前仆后继涌向金色浪潮。有人长枪断裂便徒手去抓马缰，有人身受重创依旧翻滚向前，在倒下之前，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抱住奔马的前腿，只求迟滞那钢铁洪流分毫。

黄金重骑的两翼越来越迟缓，普鲁大公这一支孤军突进的箭头，被越拉越长。原本宽阔的锋线，一点点收束、收束，最后细如一根孤针。

普鲁大公周身猛然翻涌起厚重的金色斗气，铠甲表面流光暴涨。他再向前突进一段，与欧文公爵之间，仅剩五十步。

身边已无黄金重骑掩护。

五十步，不过是骑士策马两三息的距离。周遭安格兰的士兵如飞蛾扑火一般拦在其间，刀斧、长矛、血肉层层叠叠，将他的前路彻底封死。他再不能前进一步。

普鲁大公的左手探向马鞍旁，取过一件麻布包裹的长物。单手一抖，麻布四散飘落，一支形貌诡异、金芒在枪身之上盘旋扭转的标枪显露出来。

那是伽兰的国宝、神器，米开朗基罗之枪，世人又称它——弑神枪。

弑神枪刚出现的刹那，整个战场风停，仿佛无垠空间中有无数神魔，不知名，不可道的存在，视线都投注到了这方世界，一人一枪。

他沉下重心，斗气尽数灌注枪体，手臂向后拉开，即将投出这足以改写战局的一击。就在他将弑神枪奋力掷出的那一瞬，属于普鲁大公的光阴也一同流泻而去，短短一次投击，竟耗去了他半生的生命，骑士的气息在这一刻急速枯槁，人骤然苍老。

就在枪尖金芒骤然爆发的刹那，欧文公爵的灵觉轰然炸开。

那不是寻常兵刃所带来的杀机，而是一种凝固魂魄、封锁空间的威压。四周喧嚣的厮杀声仿佛瞬间退向遥远的彼岸，硝烟、士兵、旗帜、脚下的扩音法阵，一切事物都沦为模糊的背景。他清楚的知道，这一击，必中！必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欧文公爵旁边，一位默默注视着他、外表不过骑兵扈从模样的年轻人，提前以更快的速度吟唱了咒语，划出了灵轨，催动了巫术。

启明术 —— 灵鸣震荡。

巫术的伤害，对于已是三级巅峰骑士的普鲁大公而言，肯定是完全无视。可无形的震荡效果直击心神，在这发力的最后一瞬，给他带来片刻的恍惚。

脱手飞出的弑神枪偏离了既定轨迹，和欧文公爵的身躯错开整整一米。

枪上裹挟的煌煌金光轰然炸开。四名持盾护卫连人带盾，瞬间化为飞散的血与碎铁；枪芒继续穿透中军大帐的木梁与帷幕，冲破帐后迷雾，向着远方苍茫的黑石堡上方夜空飞去，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不知落于何处。

绝杀落空。

普鲁大公所有的底牌，至此已经尽数使出。

他僵坐在马上，周身流转的金色斗气缓缓淡去。大公没有再去看欧文公爵，目光越过层层挡在身前的士兵，牢牢落在那名年轻扈从的身上。

终究，还是差了一点点啊。

以十五日的布局疲敌，

借谈判的姿态示弱诱敌，

仰仗荒原大雾的天时地利，

以黄金骑士团的装饰震慑，

以重骑奔袭追求一锤定音，

内遣刺客行刺，

外约友军背刺，

甚至不惜动用国宝弑神枪，

押上一切，赌上一切。

可到最后终于败了。

我早已知道，

人世间的事，

并不是倾注所有筹谋与汗水，

便能换来预期的回报。

这，便是人生啊。

仅仅一瞬恍惚，一次微弱的灵鸣震荡，便倾覆了他筹谋已久的斩首之计，改变了整场会战的走向。

死里逃生的欧文公爵拭去额角的冷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格林巫师同样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将目光投向这名年轻人。战场喧嚣依旧，可这一瞬间，三人之间仿佛有一股无声的暗流在涌动。

普鲁大公身下战马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人立而起，马蹄上还挂着几名死死倔强攀附的安格兰士兵。连人带马，庞大的身躯向后仰面翻倒。那一身闻名伽兰的黄金狮甲重重砸进泥土，密密麻麻的安格兰士兵像蚂蚁一样黑压压扑上、堆砌，黄金狮铠耀目的金光彻底熄灭，终于再也不曾亮起。

当士兵们用沾着血泥的担架，将普鲁大公的尸身抬至中军帐前之时，欧文公爵默然伫立，心中并无胜利者的骄矜，唯有对这名倾尽智谋、战至最后一刻的敌手的敬重。

他让传令官取来那顶赫赫有名的黄金狮子头盔，遣快骑持之传檄各处，宣告普鲁大公已然战死，劝谕余下的伽兰部属放下兵刃，不必再做无谓的流血。

头盔循着战线依次传递。当它送入后军苦战之地，残存的黄金骑士望见那熟悉的狮首头盔，持续的厮杀骤然静止。骑士们缓缓收住兵器，单膝跪落在浸透鲜血的荒原之上，压抑已久的哭声此起彼伏，不是畏惧败亡，而是痛惜他们主君的陨落。

待到头盔辗转送到右翼，正在猛攻营盘的艾尔佣兵团士卒望见此物，心惊胆战，攻势倏然停歇。罗里克铤而走险的赌注尽数落空。艾尔佣兵团不再挥刃，全员放下武器，伏地请降。

最后，传信的骑士携头盔抵达黑石堡城下。城上和城下的守军望见狮盔，长久的坚守失去了意义。沉重的城门缓缓向内开启，黑石堡守军宣告无条件投降。

残阳一寸寸沉入荒原的地平线，暮色漫过尸骸、断矛与残破的旗帜。喧嚣的厮杀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伤者微弱的**与晚风穿过夜空的低响，安格兰大军终于赢得了黑石堡会战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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