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伯爵的骑士

三千血鸦骑士的黑鸦纹旗依旧在晚风里飘荡，然而这支出发时满编六千的劲旅，历经那一场以血肉阻滞黄金重骑的亡命冲锋之后，幸存者仅剩半数。昔日黑压压席卷战场的骑士洪流，如今只剩单薄的影子。十万之众的近卫军，更是险些在普鲁大公那金色洪流的突击之下被彻底击穿，伤亡几近半数，盾牌、长戟散落战场，许多编制已经残缺不全，再也不复开战时严整的模样。

对于背反盟约、猝然发难的艾尔佣兵团，欧文公爵颁下严酷的命令，施行十一抽杀律。

十人编为一伍，以竹签掣签定夺生死，中签之人，便由同伍伙伴亲手杖毙。

这不是泄愤的儿戏，而是主帅向全军立下的标尺：背叛的代价，足以令同袍亲手挥下刑罚。刑场上没有喧嚣的怒骂，只有竹签摩擦、杖木起落与压抑的喘息，律法的残酷，沉沉压在所有雇佣兵团的心上。

而惨遭偷袭的尤金佣兵团，早已在猝不及防的反叛袭击里被打残，骨干折损大半，战力濒临崩解，短时间之内再也无法重回战场。

只要稍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得通透，战事至此，已然暂告一段落。安格兰与伽兰这两头互相撕咬的巨兽，都已经遍体鳞伤。接下来的时日里，没有会战，没有奔袭，没有暗藏杀机的假谈判与巫师的迷雾咒术。两方都要收拢残兵、掩埋死者、医治伤员、补满军备，静静舔舐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积蓄耗竭的气力。

夜色如同浸透墨汁的厚毡，沉沉覆盖住黑石堡外的战地。

中军大帐之内，牛油巨灯燃得正盛，跳动的灯火将一众安格兰将领的影子长长投在鞣皮帷幕之上。帐外尚且断续传来伤兵的**与巡夜甲士的甲叶碰撞之声，帐内却笼罩着一种沉甸甸的静谧。

戈弗雷已经永远倒在了黄金骑士团的冲锋浪潮之中，鲜血浸染了特伊荒原的泥土。按照他生前留下的嘱托，副团长安德利接过了血鸦骑士团的指挥权。此刻安德利一身尚未完全拭净血污的板甲，默然立于诸将之列，眉宇间还残留着痛失主将的沉郁。

霍斯特也置身军帐之中，这位络腮胡须尚沾尘土的骑士，全然没有往日宴饮谈笑的洒脱，一双眼睛紧紧锁在场地中央半跪在地的少年身上，眉宇间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帐中所有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半跪于地的莱克身上。少年粗布衣衫尚未更换，左臂旧伤的绷带依旧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

欧文公爵站在将台之上，暗紫镶银边的战袍，胸甲还留着方才刺杀时兵刃划出来的浅白痕迹。他目光沉静，如同凝视一块刚刚自矿脉之中掘出、尚且裹着石屑的璞玉，低沉的嗓音划破帐内的寂静。

“所以说，你是凭借一本伽兰巫师学徒手册，自行摸索入了门？”

莱克脊背绷得笔直，垂着眼帘，不回避也不夸耀，声音清晰而稳定，回荡在灯火摇曳的军帐。

“确实如此，公爵大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立于诸将侧方的格林法师上前半步。老巫师蓬乱的灰发垂落肩头，方才大战之中，过度消耗魔力带来的疲惫还刻在他的眉眼，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跪在地上的少年。

“那个看破迷雾的巫术是什么？我活过的岁月不算短暂，遍阅诸多法术典籍，却从未见过此种术式。”

莱克微微抬首，迎上老巫师探究的目光，并无半分躲闪。

“格林大师，那是手册记载的辉光术，只是我学习的时候，不知是什么缘故，术式发生了变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称它为——启明术。”

简短的答复过后，军帐再度坠入沉默。

欧文公爵与格林巫师彼此对视一眼，二人心中皆是波澜翻涌。

他们清楚其中的分量。

巫术变异，这绝对是巫术变异，如今灿若星河的巫术体系，就是无数前辈在基础巫术上变异优化而来。

要在原有咒文根基之上，扭曲、重构法术的内核，衍生出全新的效用。谈何容易。

这绝非轻易可以企及的奇迹。

通常是穷其一生浸淫单一术法，积攒浩瀚的知识、经年累月冥想打磨精神海的大巫师，才有可能触碰的领域。

而眼前这名少年，仅仅依靠一本敌国的入门学徒手册，在沙场戎马的间隙自学，便完成了这桩无数资深巫师都难以企及的事。十七岁的年纪，这份天赋，已经近乎神迹。

纵容肯定不是这个少年主动的，但就算是歪打正着，不也说明了巫术之神对这个少年的青睐？这青睐也是一种天赋啊！

帐内诸将纵然不全通晓魔法的门道，也能够从公爵与法师的神色之中读出这件事的非同寻常。低低的私语的声响，零星在将领之间响起。

欧文公爵迈开脚步，缓步走下将台。厚重的皮靴踏过铺在地面的兽皮地毯，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伸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锵然一声，长剑被抽出半截，冷冽的剑光在牛油灯火之下漾开流转的寒辉。

他走到莱克的身前，拔出自己的剑，调转锋刃，以宽厚的剑背，先后轻叩少年的左右双肩。金属触碰衣料，发出两声沉稳的轻响。

“以天主之名，我封你为骑士；愿你勇敢、忠诚、正直。”

仪式简短而肃穆，帐中再无一丝杂音。

营帐中的众将均是这次授封的见证人。

剑锋缓缓归回鞘内，欧文公爵垂眸望着半跪于地的新骑士，声音不高，却带着君主的重量。

“现在，我的骑士，你愿意献上你的忠诚吗？”

莱克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不过是小贵族的次子，多少次的梦里，多少次的白日幻想，不过是在沙场之中苦苦熬到五百军功，耗尽血汗青春，能够遥望骑士的头衔。而今夜，在黑石堡大战尘埃落定的深夜，这份荣耀就这样落在了他的身上。

激动如同滚烫的潮水冲撞他的胸腔，少年的面颊涨得通红，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他拼尽全部意志，才没有让声音因为狂喜而颤抖崩坏。

他深深低下头颅，双手交叠放在公爵掌心，以一名新晋骑士的姿态，吐出那套世代相传的誓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之中久久回荡。

“我，莱克・布鲁克，宣誓忠于您，我的公爵大人，侍奉安格兰，保护寡妇与孤儿，对弱者施以怜悯，对抗不义，不背信、不作伪证，珍惜荣誉，为正义持剑，直到生命尽头。”

历史的书页，在此处记下这一幕。

辉煌纪一千三百二十二年，黑石堡会战结束的那个深夜，一名默默无闻的扈从，因战场上不可思议的天赋与功勋，被安格兰的欧文公爵亲自册封为骑士。

欧文公爵扬声大笑，笑声浑厚，冲破军帐内方才那股肃穆的凝滞，牛油灯火都仿佛随着他的声浪微微摇曳。

他自腰间革袋取出一枚鎏金马刺，金属表面雕刻着安格兰黑鸦的纹样，历经打磨的鎏金在灯火下流转出温润的光华。公爵伸手，将这件象征骑士身份的器物递到莱克摊开的掌心。

“我最乐意看到的，就是有天赋的安格兰年轻人能发挥天赋，请你不要让我失望。”

公爵的目光落在少年尚且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庞。帐中诸将屏息静观，无人出言打断。

“你是个好苗子。” 欧文公爵的语气褪去几分朝堂统帅的冰冷，添上一重伯乐的期许，“等回到埃斯堡，我会请我的好友埃尔文巫师收你做弟子，他是一位二级巫师。”

话音落下的一瞬，方才还打算开口说些什么的格林法师，嘴唇微微一动，终究把到了舌尖的言语尽数咽回腹中。

老巫师蓬乱灰发之下，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指尖无意识捻动垂在胸前的袍角。他本想就巫术变异一事再多追问几句，或是提出由自己亲自对这名少年加以考察、加以引导。可埃尔文乃是高他一辈的二级巫师，更是公爵私交甚笃的密友，公爵当众做出这般安排，便已是板上钉钉的决断。于公于私，格林都不便当众反驳主帅的意志。

于是这位饱阅奥秘的法师只是默然闭紧嘴唇，将心中的几分惋惜、几分探究，一并沉落心底。他望向莱克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在端详一件既蕴藏无限可能，又潜藏莫大危险的器物。

深夜的战地营帐，隔绝了中军大帐那边诸将议事的余声，也隔开了荒原上不绝于耳的夜风。

自今夜欧文公爵亲授骑士之后，莱克便分得这一方小小的独立营帐。粗麻布帐壁不算厚实，远处巡哨甲士的足音、伤兵断续的低吟，依旧隐隐渗进来。牛油灯悬在帐柱一侧，火苗安定，投下一圈柔和却有限的光晕。

推走了不停拍肩膀，笑的合不拢嘴的霍斯特，莱克获得了难得的独处时光。

十七岁的新晋骑士独自坐在铺着薄毡的地面上，方才在主帅帐中汹涌激荡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那枚鎏金马刺被他放在身侧，黑鸦纹样在灯下静静蛰伏。

就在这时，一道唯有他自己能够听见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提示音，悄然在意识深处响起。

「叮，黑石堡战役正式结束。宿主参与部分情节并做出较大贡献，获得 1124 经验点。」

莱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凝神唤出只有自己可见的系统面板，目光飞快扫过条目。平湖冥思法（入门）那一行末尾，赫然多出了一个淡光浮动的加号。

此前他只知道经验可以用于技艺提升，却还不曾触碰冥思法进阶的选项。好奇心压过了谨慎，他在心里轻轻一点那个加号。

下一瞬间，一股滚烫的洪流骤然自精神海深处炸开，周身潜藏的魔力仿佛被投入烈火的汽油，轰然沸腾，顺着经脉、血肉、每一寸神经疯狂奔涌。不是痛楚，而是一种充盈到近乎胀满的难受，仿佛原本束缚魔力的堤岸被强行拓宽重塑。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任由这股力量在体内冲刷、沉淀，漫长的片刻之后，翻涌的热潮才缓缓平息，重归安稳。

他再看向面板，数据已然一新。。

姓名：莱克・布鲁克

状态：健康

力量：8

敏捷：8

体力：7

精神力：17

魔力：264/264

经验：1026

技能：平湖冥思法（二层） 启明术 MAX

精神力加了1点，魔力值加了100，自己应该已经踏入二级巫师学徒的行列。

狂喜只在心底一闪而过，随即被一层冰凉的警惕覆盖。

他想起格林法师探究的目光，想起欧文公爵许诺的埃尔文大师，想起一个仅仅依靠伽兰学徒手册自学的少年，短短数日之内，巫术异变、骑士受封，若是冥思功法再接连飞速突破，这般异常的进境是否太过扎眼。

在这些活了数十年、心思深沉的巫师与贵族眼中，到底会做何反应不得而知，但自己不能把希望建立在别人的友善上。

莱克压下继续加点、冲击下一层冥思法的冲动，强行移开视线。不能再碰平湖冥思法的加号了，太快的成长，只会引来难以预料的针对。

余下的经验，应当用来打造一门实用、寻常、不容易惹人怀疑的攻击巫术。

他将注意力落到火弹术上。这本就是学徒级最基础、流传最广的巫术，毫无特异之处，不会像异变辉光术那样引人深究。莱克沉下心，借着平湖冥思法二层带来的精神增益，认认真真研读咒文、默诵符文，一点点熟悉魔力流转的路径，直至面板上更新出火弹术（入门）。

而后，他才动用经验，为这门朴素的巫术投入点数，将它提升至二级。

帐内静悄悄的，莱克微微抬手，依循咒文引导魔力。一点赤红火光自指尖凝聚、膨胀，最终凝成一枚约莫水杯大小的浑圆火球，橙红的焰光跳动，裹挟着灼热的气息，空气都微微发烫。没有诡谲的异象，没有奇异的光晕，只是标准的火弹，却因为等级提升，蕴藏着实打实的破坏力，绝非入门阶段那种一碰就散的微弱火弹可比。

火弹术（二层）max

火球在他指尖悬停片刻，他心念一动，便散去魔力，焰团悄无声息消融在空气里。

掌心残留着热浪，莱克缓缓吐了一口长气。

至此，他不再仅仅只拥有那一个无法掌控、容易暴露秘密的异变辉光术。他有了一门正统、常见、可以随时动用的攻击巫术，算是真正握住了一点属于自己的自保之力。

牛油灯的火苗安静地跃动，帐内只有灯芯偶尔噼啪一声轻响。莱克将方才凝聚火弹的魔力缓缓收回体内，心底却盘旋起一个已经酝酿许久的猜想。

系统面板的经验值，莫非便是世界之力，也就是部分古老典籍里记载的盖亚之力？

倘若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一切便说得通了。当时代的洪流卷起重大事件，世界本身的力量随之流转、演化；而自己作为置身其中的一员，依据自己在事件里的分量轻重，截取到这洪流里的一缕，化为可供自己使用的经验。黑石堡这一场决战，牵动安格兰与伽兰两国的兵锋，无数人的命运在此转折，故而才能够收获一笔如此丰厚的馈赠。

念头铺展开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道冰冷而现实的难题。

该如何稳定地获取这种力量？

若是这力量只诞生于足以震动大陆的重大事件之中，那么他想要继续积攒经验，难道就只能四处奔走，主动投身一桩桩风暴的中心，去争夺在各类事件里的一席之地？

莱克轻轻靠着帐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兽皮毡垫，冷静地推演其中的得失。

这条路当然可行，却也危险到近乎荒谬。

大事件从来不是供猎人采摘果实的果园，而是吞噬生命的漩涡。

战争、阴谋、王国更迭、巫师间的秘斗，每一件大事里都堆满失败者的骸骨。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精准地站在胜利者一方，更不可能次次都恰到好处地拿到 “足够重要” 的位置。一旦估算失误，所谓的机缘，立刻就会变成埋葬自身的陷阱。

可若是不去追逐这些事件，他又该去哪里寻找盖亚之力的支流？

寻常的练习、实验、冥想，能够打磨魔力与精神，却无法唤来这种独属于时代浪潮的馈赠。平湖冥思法和之后必将拥有的巫术，这些技艺的快速进阶，终究要依靠这份特殊的经验支撑。

莱克不由得苦笑。

命运给了他一扇通往超凡的门，却没有给他一条安稳通行的路。想要力量，便要踏入风波；想要安稳，便要放弃这份独有的机缘。二者之间，竟找不到一条轻易兼得的小径。

他并不想做一个主动挑起火海、追逐风暴的冒险者。

但他同样清楚，被动等待，或许数年、十数年都未必能再遇上一次黑石堡这样的机会。

那么，是否存在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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