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落款居然是

第三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在青石巷老宅翻曹湘子留下的东西。

老宅是空的。墙是空的，柜子是空的，就一张八仙桌，桌上压着一封信，信纸已经黄了。我拆开信封，里面就一页纸，字迹工整，跟信纸一样黄：曹阿瞒，这封信你看了就烧。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宅确实空。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砖。客厅角上摆着个旧木柜，柜门半开，里面叠着一摞旧报纸，最新一张是四十年前的。柜顶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结了圈茶垢，像几十年没刷过。

我在柜子里翻了翻，翻出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蜡封着。蜡封底下压着根红绳，跟何素女剪刀上拴的那根一模一样。

我正把信翻到背面看有没有别的话，窗外钟楼的钟，忽然不走了。

不是坏了。

是整座城的时间，停在了三点十七分。

街上的人全定住了——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悬在半空，车轮底下没有影子。卖糖葫芦的老头举着杆子，笑容僵在脸上。两个放学的小学生蹲在路边看蚂蚁，蹲到一半，不动了。一只苍蝇停在空气里，翅膀扇到一半，不动了。

只有我还能动。

我推门出去。整条街安静得吓人。

我数了数，停住的人一共十三个。六个推着三轮车，三个背书包的学生，剩下四个站街边聊天，一个笑到一半被定住。卖菜的摊子前，一把芹菜悬在半空，菜叶子上的水珠也悬着，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玻璃珠。

整条街安静得吓人，路灯全亮着，明明是下午，却像半夜。隔壁早点铺的蒸笼还冒着热气，热气停在一半的高度，不上不下。

一只三花猫蹲在路灯顶上，绿眼睛盯着我：第一条规则，不要看钟。

谁定的规则？

你当年定的。猫舔了舔爪子，十万年前，你自己写的规则。忘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三只眼自己睁开——

我看见街上所有人手腕上，都多了一块表。表针全停在三点十七分。

包括我自己。我手腕上不知什么时候也戴了块表，表针死死停在三点十七分。

你看了。猫说，看表的人，都会留在这里。

留多久？

留到你想明白，你当年为什么要写这条规则。

我盯着手腕上的表，脑子飞快转。十万年前的我，为什么要定不要看钟？

因为钟是陷阱。我想起来了——当年，魔王就是用钟声麻痹守军的。城破那夜，守军听着钟声一个接一个睡过去，城门就是这么丢的。我定这条规则，是为了让转世的我不被同样的招骗第二次。

所以破局的办法，不是不看钟。我抬手，把表摘下来，是看穿钟。

我手腕上的表，表针忽然动了。从三点十七分，往前走了一格。

三点十八分。

整条街的光，哗地一下全回来了。骑电动车的男人落地，愣愣看着自己悬空的位置；卖糖葫芦的老头打了个喷嚏，糖葫芦差点脱手；两个小学生继续蹲下看蚂蚁；早点铺的蒸笼重新冒出热气。

时间活了。

猫从路灯上跳下来，落在我面前：你改得了规则，改不了题。

我问它：那你是谁？

它歪头看我：替曹湘子看钟的人。他让我等你等到三点十七分，等到你会破规则为止。破不了，就一直等。

等多久？

等到今天。它说，今天你再不来，老子就要去投胎了。

什么题？

出题的人，还在等你。猫说完，转身钻进墙缝里，没了影。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中央，心跳得厉害。整条街都是活的，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活。

钟楼顶上，忽然多了一个人影——白大褂，站在夕阳里，背对着我。

曹湘子？我喊。

那人没回头。他站了几秒，忽然从钟楼上跳了下来。

我冲过去接。那人落在我怀里，轻得不像个人。他抬头——不是被我杀的那个白褂子。这张脸更年轻，眉眼还没长开，像个少年。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塞进我手里，然后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我展开那张纸。上面写着：第四个，李洪水。城北，猫市。今晚，别让它跑了。

下面一行小字，字迹跟老宅那封信一模一样：规则是我写的，题不是我出的。出题的人，在等你回来。

落款：曹湘子。我盯着那三个字，窗外忽然又响了一声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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