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动物园出来往北走,鸽群一直在头顶盘旋。沈望山走最前头,偶尔抬头看一眼鸽子飞行的方向,再调脚步。他说鸽群能感觉到山脚那边的气压变化,那东西蹲在树林里不动的时候,方圆三百米所有活物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慢了一拍是啥意思?何素女跟在后面问。
就是……沈望山皱着眉想了几秒,你能听见自己心跳对吧?咚、咚、咚。那东西在的时候,周围动物的心跳变成咚——咚——咚,中间那一下被拽长了一倍。像是时间被拽住了一截,拽住了又松开。
我后腰的圆月弯刀又烫了一下。从动物园出来,它每隔十几分钟烫一次,每次温度都往上走一点,像有人慢慢往一壶冷水底下添柴火。
老大。蓝吕岩骑着电瓶车跟在侧面,指尖电弧跳了跳,这一路的电网不太对。从动物园往北这条路,所有电缆里的电流都在往一个方向偏,像被什么东西隔空吸过去了。
往哪偏?
北边。山脚方向。
我们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道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房子越来越稀。老居民区变自建房,自建房变零星农舍,再往前只剩路两边的杂树林。槐树杨树泡桐混一起,高七八米的把路罩了一半,树叶子贴着叶子,把天光滤成碎斑,落路面上像一层抖动的鱼鳞。
走到一处岔路口,沈望山停下脚步抬头看天。鸽群绕了两圈,一只俯冲下来落他肩上,凑耳朵咕咕了十几秒。
鸽子说前面林子里有片地方草是枯的。不是正常枯黄,是一夜之间被吸干了水分那种灰白,草尖卷起来,踩上去碎成粉末。他脸色不太好看,那片枯草范围不大,直径大概十米,像一个圆圈。
圆圈?李洪水跳下地,猫爪子踩着泥往林子方向走了两步,我闻到了。那一片区域的气味是空的。正常林子有树叶烂的味道、动物的味道、菌丝的味道,那一片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里的水汽都淡了一层。
我们顺岔路拐进林子,走了不到三百米,枯草地出现了。
确实是一个近乎标准的圆。边缘整齐得离谱,像有人拿圆规画了个圈。圈内野草全变成灰白色,轻轻一碰就断成粉末。圈内地面覆着层薄霜,白里透灰,在正午阳光底下泛着不自然的暗光。
我蹲在圈边,第三只眼往草根底下扫。地表以下半米有一层细密颗粒,泛着极淡的暗红色光,跟我在老樟树洞里见过的魔气同源。
它在这里待过。我收回手指,指尖沾了层灰白粉末,短暂停留,然后走了。它把自己的气场把这片生机抽了一次,像路边蹲下来喝了口水。
李洪水绕圈走了一圈,在另一端停下,爪子扒了扒地:这边有脚印。三趾的,前面尖后面宽,跟鸡爪子似的,但每个趾头有成年人大腿那么粗。
果然。三只巨大的趾印陷在泥里,间距超过半米,踩进泥里将近两指深。趾印前端有三道平行的划痕,像爪子尖在地上拖了两三寸。
往北走了。我顺着趾印方向抬头。林子里的视线被树冠挡着看不远,但第三只眼能捕捉到一条极淡的灰黑轨迹,断断续续没入山脚方向。
张果果把车停岔路口,我们五个徒步穿过杂树林。林子越走越密越暗,头顶树冠遮了九成天光,落叶层踩上去又软又厚。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林子忽然开阔了。
眼前出现一座道观。
第一眼我以为是废墟。院墙塌了半截,青砖上爬满爬山虎和青苔,台阶碎了好几块,缝里长着蕨草。门楣上挂块匾,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两个还能认:云。中间那个彻底模糊了。
但道观里面有人。第三只眼扫过去,我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青蓝色气息从大殿方向往外渗。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太久还没凉透的茶,表面看不出热气,底下却还残着一层薄薄的暖意。
我刚要迈步,沈望山伸手拦我:等等。里面的气不对,动物不敢靠近。
他说的没错。鸽群一直在道观上空盘旋,没一只落下来。最勇敢那只灰白鸽子试着往院墙俯冲一次,离瓦片还有两尺猛地拉起来,翅膀扇得比正常快两倍,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推了一下。
里面的东西不欢迎动物。沈望山把鸽群唤了回来。
我推开那扇半朽的木门走进去。院子铺青石板,石板缝长野草,但草长得不乱,像有人定期修剪。院子正中央摆一口铁香炉,炉里香灰是冷的,最上层结了层薄霜。
大殿门虚掩着。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尾音拖了好几秒。
大殿光线很暗,只有屋顶几片破瓦缝漏下来的细长光柱照着地面。正中供着一尊泥塑神像,脸部已经模糊。神像前供桌摆三样东西——一盏油灯,油满但灯芯没点着;一摞黄纸符,纸面泛黄卷边;还有一把桃木剑。
那把桃木剑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
剑身通体乌黑,不是涂的色,是长年累月被什么东西浸染后从木头内部渗出来的暗沉。剑刃边缘有一层细磨损,看得出被用过很多次,每次用完都有人打磨。剑柄缠着褪色红绳,断了一半,剩那截松垮垮绕在柄上,跟随时会掉下来似的。
但最特别的是第三只眼里的东西。那把乌黑的桃木剑表面覆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青蓝薄膜,从剑尖到剑柄匀速流动,像有微弱灵气在剑身内部循环。
别动。
声音从大殿左侧偏门传出来。嗓音很老,带痰音,但中气挺足。
门帘被一只手撩开。那只手枯瘦得只剩皮包骨,关节突出来比指节还粗,指甲盖厚得发黄。整个人走出来,我第一眼以为是一具干尸裹了件道袍——瘦得厉害,道袍挂在身上晃荡,肩膀骨头把布料顶出两个尖角。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硬币,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点灰蒙蒙的亮光。
贫道姓钟。钟年。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把桃木剑拿起来横在掌心,低头看剑身,你们这一路从动物园过来,贫道都知道了。鸽子飞过道观上空,贫道就闻到了你们身上的气。
你知道我们要来?
贫道不知道你们要来,但贫道知道你们会来。他把剑翻一面,剑身靠近剑柄的地方有一道暗红裂纹,像一条干涸的血脉,昨天夜里三点十七分,这把剑在桌面上自己震了三下。震完,剑柄上的红绳断了半截。
他抬头看我,眯缝眼里那道灰蒙蒙的光亮了一下:贫道守这把剑四十年,从没见过它自己震。只有魔气从旁边经过它才发热,可发热从没让红绳断过。昨晚那是魔气跟另一股东西,从同一个方向过去了。
另一股东西是什么?
钟年把剑放回供桌,双手撑桌沿,慢慢转身面对我。他后脑勺那团青蓝的光在第三只眼里缓缓跳动,像一颗极微弱的心脏,比沈望山身上的青绿更冷一层,接近深水潭底那种静止的蓝。
神族血脉的气。钟年说,两道气前后脚从山上下来,隔大约一炷香。前面那道是魔气,浓。后面那道是神气,淡,但跟这把剑共鸣了。这把剑跟了贫道四十年,从没跟任何东西共鸣过。昨晚,它跟后面那个人共鸣了。
后面那个人是啥人?张果果插嘴。
贫道不知道。追出去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了。他摸了摸剑柄断了的红绳,但贫道能感觉到,那是跟贫道一样的东西。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他比我矮大半个头,瘦得像一副立起来的骨架,但站定之后,后脑勺那团青蓝的光猛地跳了一下,随即稳稳亮起来。
钟年。我看着他,你祖上是上古雷法神族后裔。你的桃木剑是百年雷击木做的,里面封着三道攒了四十年的雷灵。你离觉醒,只差一步。
钟年眯着眼看我三秒,然后把桃木剑从供桌上拿起来,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昨晚那剑震完,贫道给自己卜了一卦。卦象说今天会有人来找贫道。他把剑横在掌心,贫道等了四十年,等的不是这剑怎么用,是那个能让贫道把剑拿出去用的人。
我伸手接了剑。触碰到剑柄的瞬间,青蓝的光从他后脑勺涌出来,顺着剑身灌进我掌心,又一盏光圈亮了起来。色泽青蓝,边缘跳着细碎雷光,像雨云深处将炸未炸的那道电光。
大殿外天忽然暗了一瞬。我抬头从破瓦缝看出去,一片乌云正从北边山脚压过来,速度不快,但云底那种灰黑跟普通雨前的云不一样——更浓更厚,边缘带着一层洇开的暗红。
圆月弯刀在后腰猛地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第三只眼自动睁开,山脚方向那团魔气正在移动,速度快了至少两倍。
钟年顺着我的目光看那片乌云,枯瘦的手指在剑刃上抹了一下:它来了。
我把剑递还给他:能劈开那层云吗?
钟年握紧剑柄,后脑勺的青蓝光从稳定变成剧烈跳动,整个人气势从一个干瘦老头变成另一种东西。他走出大殿站在院子里,把剑举过头顶,剑尖直指那片压过来的乌云。
试试。他话音没落,云底那道暗红忽然亮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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