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都碎了

我从坟坑边站起来。

坑底那道裂缝的脉动快了一拍，从一秒半一次跳到一秒一次，又慢慢落回一秒半。像被谁惊了一下，重新找节奏。

那声爸之后就没再响过。但蓝灰色的光稳住了，比我进坑之前亮了三成。

李洪水从坑边退到斜道口，尾巴从贴地翘起来：老大，它在你在的时候亮。你在这里，它就稳；你走得越远，它长得越快。三天，是从你离开南京算起。

那就是越快回去越好。

我走出坟坑，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指环贴着皮肤，微烫。

张果果，你的车能追多快？

张果果从斜道口探进半个身子：高速上能瞬移。只要我脑子里有那地方的样子，一秒就到。分身带刀是走地面还是走底下？

地面。沈望山的声音从斜道上方压下来，隔着距离听不清，语速极快，我的鸽子刚在城东河面上空看见。有个跟你体型一样的人，在河边停了几秒，过桥往东。肩膀左低右高，步子比你长三分之一，速度是常人的一倍。方向正对镇江。

我加快脚步往斜道上走。何素女跟在后面，经过坑沿时低头看了那道光一眼，脚步紧了紧。钟年站在斜道口背对着我们，桃木剑背在背上，剑柄那截断绳露在布囊外。

回到石室，阮青壁画上的水膜又变了。七秒一波，变成五秒一波。幅度小了。心跳在加快，力度在减弱。

画里的阮青还站在桥上，姿势没动。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同时弯了一下，不到一毫米。像人在睡梦里想抓住什么。

她的碎片在加速拼合。钟年站在壁画前抬头看了看，修复的速度跟死门长的速度在互相拖。死门越往外长，她被动接到的灵力越乱。像输液的管子被人来回捏。

她撑得住？

七片碎片，拼到第六片尾巴。钟年用剑柄点了点壁画底下那片暗金纹路的末端，第七片接上了，颜色还淡，墨没干透。死门干扰太大，这一片会被掐断。

我转头看吕岩宾：你在这儿守。你跟阮青都是水脉相关的能力，你在她壁画旁边，你的污染和她的修复会互相压。你们俩谁都不会变好，也谁都不会变坏。

吕岩宾看着自己的掌心，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壁画左侧墙根坐下。他把双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那道被银白膜封住的裂口正对壁画。水膜的波动从五秒一波退回七秒一波，稳了。

走。我转身往门口。

从石室阶梯走回地面，天已经黑透。双塔广场的灯比进去前暗了一半。两座塔顶，一盏暖黄一盏冷白，灯还在塔间交汇成椭圆，光晕暗了一级，边缘啃出锯齿状的缺口。广场上那对石狮子还蹲在门口，空的石座仍空着。

地面上多了三道裂缝。

从双塔正中心，往正南、正西、正北三个方向伸出去。每道两指宽，边上的草全变成蓝灰色，干枯卷曲。裂缝里透出的蓝灰光在地面上拉出三条细长的光带。三道光带交汇的地方，在双塔正中央的地基上——那点青砖碎成了粉，露出底下深色的土。

裂得更快。李洪水蹲在我肩上，我们进去的时候，缝只有一半宽。死门在加速往外拱。

张果果已经把车发动了。白色日产停在广场边路灯下，引擎低鸣。蓝吕岩骑着电瓶车从侧面绕过来，跟白车并排，车灯把冬青照出一层泛白的光。

刀在往东移动。我坐进后座之前往东看了一眼。

第三只眼里，极远处一道断断续续的暗金光点，沿着去镇江的路稳稳往东。速度是步行的一倍，间距匀。光点外面裹着一层热浪状的波动，走得太快，把空气撞开了。

张果果，开到你能瞬移的最大距离，落地再瞬移，赶在它到镇江之前。

白色日产的引擎声骤然拔高。张果果握紧方向盘，后脑的银光从微亮飙到满亮，车厢里的空间扭了一瞬。窗外的广场被一道银波抹平——下一秒，车子落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车灯照着前面的乡道和两侧收割过的稻田。

导航定位，已出南京地界。路牌上写：句容，十二公里。

停。

我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第三只眼里那道暗金光点比刚才近了一截，方向却偏了——从公路上拐开，扎进一片树林。林子上空浮着淡淡的白雾，雾里混着细碎的暗金颗粒。

车子朝光点偏的方向再往前开，农田变成了破旧的村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侧是红砖房和瓷砖贴面的自建楼。

主街的路面上，落满了碎玻璃。

碎得极细，极匀。像有人把一整面整面的镜子砸了，再用扫帚把渣平铺了整条街。车灯一照，玻璃渣反出密密麻麻的光点，每一片都映着暖白，边角锋利。

张果果把车速压到最低，往前蹭。蓝吕岩的电瓶车跟在后面。他的车灯扫到街边一栋楼的外墙时，我注意到——那栋楼一楼窗户的玻璃是完整的。可窗户里面，正对街的一面墙上挂着穿衣镜，镜面从上到下裂成蛛网，中心点正在镜面正中。像一面被砸过却没人碰过的靶子。

镜子全碎了。何素女从车窗探出头，扫过街两边的店面。所有挂镜子的铺子都一样，镜面碎裂，纹路从中心均匀地散开。没有砸痕，没有外力痕迹。所有的镜子，在同一个时间点，从里面自己裂了。

分身经过，身上的气场震碎了镜子。钟年把桃木剑从布囊里抽出来。剑身那层青蓝雷纹进镇之后褪成偏冷的银白，跟圆月弯刀被带走之前最后一次变化时一模一样，刀身残留着死门的蓝灰种子气。任何能照出人影的东西——镜子、水面、光面金属，一感知到那股气，自己就裂。

沈望山从车窗探出头，把鸽子放了出去。鸽子在镇子上空盘旋两圈落回来，咕咕两声。他转头看我：鸽子说，镇子东口第三根路灯杆底下蹲着一个人。手在抖，膝盖上有伤。他面前的地上，用碎玻璃拼了两个字。

什么字？

别追。

我抬头往镇子东口看。路灯杆底下那团影子缩成一团，手在灯下抖得厉害。车灯扫过去的一瞬间，那个影子忽然站起来，转身往街心里跑了两步，又停下，像忘了往哪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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