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穿白大褂的

他说别追，自己却跑了。

我下车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蹲回灯杆底下，膝盖上的伤把裤腿浸出一小块暗蓝灰。他面前的碎玻璃拼成两个字，别追。玻璃渣一片片竖着插进泥缝，卡得很紧，像有人用手一片一片按进去的。

车停在他面前三米。张果果熄了火，车灯还亮，把他的后背照得清清楚楚。他穿一件旧深蓝夹克，背后一行褪色的字，是个医院的标志。

你是谁？我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停下。

他抬起头。四十出头，颧骨高，嘴角下撇，眼下一圈很深的黑。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我的右手小拇指，停了两秒，又移回来。

蓝彩旗。南京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医生。声音比外表年轻，语气平，昨天晚上我值班，看见一个长得跟你一样的人从医院门口经过。它过去的时候，走廊里所有的镜子同一秒碎了。我跟了它两条街，在镇子口追丢，就蹲这儿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蓝彩旗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玻璃渣：你能看见镜子里的人影吗？我坐在办公室里，每隔十五分钟抬头看对面墙上的镜子。昨晚镜子里变了——走廊墙上多了一行字，反着写的。我照镜子才把意思正过来。写的是，曹阿瞒明天会经过镇子东口，你等他。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伤口在站直的一瞬裂开一块结痂，一滴蓝灰液体从痂缝渗出来，顺着小腿滚到地上。那滴液体落地，在碎玻璃表面烫出一个小坑，坑边升起一缕极细的白烟。

伤是跟着它走的时候沾的？

不是走的。蓝彩旗低头看膝盖，我在办公室看镜子，镜面碎开飞出一块渣，划了一道。渣上带了点它散出来的气，进了伤口就开始变色。我查了医院记录，伤口里的细胞形态两个小时之内就变了。快得像显微镜的录影被按了加速。

我掏出内袋里那两片还没完全贴合的刀鞘碎片。鞘拼上了，差最后一层纹路没对齐——完整的圆月弯刀不在鞘里。碎片表面的暗金字迹在靠近蓝彩旗的时候跳了一下，边缘亮了一瞬又灭，像在认他身上的气息。

何素女从车上下来，站到我身侧。她看了蓝彩旗一眼，目光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下，皱眉：你身上的污染，跟我们在坑里看到的不完全一样。坑里那道死门裂缝的气是纯蓝灰的，你伤口渗出来的液体里，混着暗金色的细丝。你沾了两层——死门的种子气，还有圆月弯刀带走的残留灵力。

蓝彩旗低头看。那滴蓝灰液体已经在玻璃上凝成一粒暗蓝的珠。他捻起来看了看，递给何素女：你捏一下试试。

何素女接过珠子，掌心彩光裹住珠面转了一圈。外壳裂开两道细纹，露出里面——中心一粒极小的暗金颗粒，外头包着蓝灰的半透明壳层，像一粒被琥珀裹住的沙。

它走的时候，刀上的灵力一直在往外泄。何素女把珠子放到地上，一脚踩碎，碎片在彩光里散成细粉，每走一步，刀就漏一点。漏出来的灵力混进空气，跟死门的气结合，成了这种双层的污染物。沾上就顺着皮肤扩散，跟传染病一样。

蓝彩旗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所以你们现在追的是两个东西——前面在走的分身，还有它一路走一路撒的污染。到明天天亮，从南京到镇江这条线，所有沾过它气息的人都会犯同样的症状。医院很快会涌进大批病例，症状跟我这道伤口一样。

沈望山把鸽子放出去。鸽子往东飞了两里，落在一栋楼顶上不走了，咕咕两声。沈望山听完转述：鸽子说，前面两公里的路面全是蓝灰色，整条柏油路变了色，像被人刷了一层漆。路边的树，叶子从底下往顶上在变蓝灰，每棵树的根部都有裂缝。

钟年从副驾驶下来，桃木剑背在背上没抽。他走到蓝彩旗面前站定，从头到脚打量一眼：贫道看你除了膝盖那块伤，其余地方没沾污染。你躲过去的？

蓝彩旗指了指外套里面那件衣服——白大褂，从领口露出一小截，袖口两道暗红的绣边，绣边的纹路跟石室里阮青壁画领口的一模一样：这件白大褂我值班穿了三年。上任医生留下的，他退休时说这衣服能挡脏东西，我当时以为他老糊涂了。

钟年往前一步。剑柄那截断绳在接近蓝彩旗时微微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眼剑柄，又抬眼看蓝彩旗：你刚才说，你在镜子里看见了反着写的字——那字，是从你办公室的镜子里自己浮出来的？

蓝彩旗点头：镜子碎了之后那些字就没了。但碎片在地上的排列，变成了别追两个字——像是有人又把它们重新摆过。

李洪水从我肩上站起来，耳朵压平贴着头顶，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死盯着蓝彩旗身后：老大，他背后那个路灯的影子里，有人。

我顺着看过去。蓝彩旗背后的路灯在碎玻璃地面上投出一道长影。影子的边沿，除了他本人的轮廓，还多出一层模糊的暗色叠影。位置在他左肩后方一步远，像半个上半身的形状，边缘不清。

蓝彩旗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看见那层叠影时，身子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语气平得刻意：从我出了医院，这影子就一直跟着。不远不近，永远差一步。我试过拐弯、加速、往有光的地方走，它都在。

钟年蹲下，用剑柄碰了一下那层叠影。触到的一瞬，叠影边缘抖了一下，又复原。

分身留下的跟踪记号。钟年站起来，你的白大褂挡住了污染进皮肤，挡不住气场锁定。分身经过医院时在镜子里看见了你，走之后在你影子上压了一道自己的残留气。只要影子还在，分身就知道你在哪。

所以它留我在这儿等你们。蓝彩旗低头看地上的叠影，嘴角抿住，下唇比上唇长的那一截微微一颤，它想让我跟你们一起走。这样它就能一直知道你们的位置。我现在是你们的累赘。

何素女走到蓝彩旗身边蹲下，手掌贴住叠影外缘，彩光从掌心漫出来，沿着影子边沿画了一圈。那一圈彩光贴上去，叠影的轮廓暗了半层。

暂时挡住了。她收回手，隔两层气墙，它的追踪范围会缩到三百米以内。只要拉开距离就跑得掉。

我看了一眼蓝彩旗。他蹲下来，仔细看了叠影上那圈彩光，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玻璃碴。

走。我转身往车走，天亮之前追到镇江。分身夜里会加速，月光照在刀身上给它补灵力。天亮太阳出来反而会慢，阳光压得住死门气的生长。

蓝吕岩跨上电瓶车前，多看了蓝彩旗的背影几秒，低声问钟年：他叫蓝彩旗，跟我同姓。我二爷爷也是蓝家人。

同姓的人多了。钟年抽出桃木剑，在身前横了一下确认剑身状态，又放回去。

车子重新往东。蓝彩旗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影子斜拖在车厢地面上，那层叠影的轮廓在车内微光下隐约可见，仍差一步。

何素女坐我旁边，肩膀离我胳膊一掌宽。车过一片坑洼，颠了一下，她的肩撞在我的手肘上，撞上之后没立刻挪开，停了两三秒。她体温透过外套传过来，比车厢里的暖气高一点。

你那根手指还疼吗？她低声问。

我低头看右手小拇指。双层封膜在昏暗里泛着银白和彩色叠在一起的光晕。手指没有知觉。

不疼。没感觉。

她没再说话。肩膀从我胳膊上移开，随即又往我这边靠了一点，整个人从中座挪过来两指宽。没有贴上，但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外套布料的轻微起伏。

车灯前方，出现了柏油路变色的边界线。从正常的黑，过渡到蓝灰，铺开半幅路面，像有人在路面上泼了一层稀释过的蓝灰颜料，再用刮板抹匀。

张果果松了油门，车速压了下来。

前面的路，忽然不像路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