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诡异的眼睛

何素女的肩膀贴着我的手肘。

彩光在黑暗的车厢里微微亮着。我低头看她一眼，她正偏头往窗外看，侧脸被对面车道反回来的车灯描了一道细亮的边。

车开了两公里，蓝灰路面的颜色开始变。不是变淡变深，是色调本身从纯蓝灰往暗红偏了一点，红灰之间拉出一层极薄的暗红纹路。纹路顺着路面纵向延伸，断断续续。

钟年从副驾侧过身，盯着路面上的暗红纹，手指按着车窗玻璃顺纹路划了一道：这跟坟坑里那层暗红血膜是同一个东西。但这儿的更细更散，被稀释了很多倍再铺开。

被什么稀释了？

雨水。沈望山从后座靠窗接了话，鸽子飞了一圈回来说，前面三里处有一片路面的蓝灰被冲掉了，露出底下正常的柏油。那片区域的暗红纹也跟着没了。冲刷的走向，是雨水淌的路径。

可我们刚才在蓝灰区边缘试的时候，这层东西能自己恢复。何素女皱眉。

所以恢复需要有能量来源。蓝吕岩骑在电瓶车上与车并排，手指搭在车把的金属端子上感应电流，我们刚经过的路口，那里的电流跟正常路段不一样——输电线频率偏低，电被抽走了，补到路面修复里。雨一冲掉路面，修复的能量就从周围电网抽。抽得越多，整片区域电压越不稳。

车子又往前开了两百米，路边开始出现东西。

最先看到的，是两根路灯杆中间蹲着的一个。蹲姿跟蓝彩旗在镇子东口一模一样——膝盖顶到胸口，双臂抱着小腿，下巴埋进膝盖缝。但尺寸比常人大了一圈，手臂的长度比例不对，肘关节的位置低了一截，胳膊被拉长之后重新装回去的。

车灯扫过去，它从路边站起来。站姿跟分身从坑里坐起时同款——一格一格地从蜷缩到伸展，每动一格停一拍，三步站直。站直之后，脸对着车的方向。没有五官。整张脸像一颗没雕过的灰石球。

妈的——张果果打了一把方向绕过去。车身经过，那无脸的东西转了下头。脖子转动的幅度超出常人的范围——一百八十度，头从正对车变成正对车尾，身子没动，仍朝着公路。

钟年的桃木剑在车经过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剑身上的雷纹从青蓝变成暗红，维持了不到一秒又恢复。他把剑举到眼前看剑面，那层暗红波纹留下了极淡的痕。

那些东西，是死门气的分化体。钟年把剑横过来，分身经过时从身上脱落的污染粒，在路面环境里自己分裂生长，长成近似人形的样子。它们没有意识，但会自动朝移动的热源转头。刚才那个转头，是感应到了车子经过的热量。

它们会攻击？

眼下不会。它们还没足够的能量去动肢体。钟年看了眼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那个无脸东西，它仍保持着转向车尾的姿势，身子没追上来，可要是继续吸路面上的灵力，攒够能量，它们最后的形态会更接近你那个分身。到那时候，它们就能动了。

车继续往前。路边的无脸东西越来越多——从一开始的一两只，变成每走几步就有一个。姿势各异，有的蹲，有的站，还有的趴在地上脸朝下贴着路面，脊椎弯出不正常的弧度。没有一个有五官，全是光滑的灰石表面。

车到四公里的位置，路边的无脸东西数量骤增一倍。它们从路边蔓延到路面上，一部分蹲在车道中间，另一部分趴着，被车轮压得平平地贴着柏油。张果果把车速压到二十以下，轮子绕着它们走。

其中一个趴着的在车开过时动了。它的头从贴地的姿势抬起来——抬了三公分，脸上原本光滑的地方裂开一道竖缝，从额头一直到下巴，像一张嘴在试着张开。缝张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没有舌头没有牙没有声带，只有一层暗蓝的光从深处透出来。

它站起来了。从趴到站直用了两秒，比先前那些一格一格动的快，动作更接近慢放的流畅。站直之后，它朝车的方向走了两步，每一步落得很稳，脚步踩在路面上的声音实沉，跟真人的脚步没有区别。

它在长。钟年从副驾回头盯着那个站起来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那些无脸的东西里，有一部分在加速进化。它们吸够了灵力，正往分身的形态上靠。再过一阵，动作会更顺，速度会更快。

多久？

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张果果一脚油门把车速拉上去。车子在蓝灰路面上往前冲了百来米，又紧急刹住——前方路面上密密集集地蹲满了那种东西，一眼数过去超过二十个，把整条车道封死。它们排得很密，姿势一律，全都脸朝着车的方向蹲着，纹丝不动。

前面过不去了。张果果挂空挡拉手刹，后脑的银光极速闪动。

我推开车门走下去。脚落在蓝灰路面上一瞬，右手小拇指外侧那条暗金纹路亮了一下，把脚边一小块蓝灰照亮。那些蹲在路面的东西在暗金光亮起的同一刻动了——全部把头抬了半寸，脸上的裂缝从闭合变成微微张开。

何素女从我身边下车走到前面，彩光从她脚底铺出去，像一层薄毯覆住前方路面。彩光照到那二十几个东西脚下，最前面三个退了一步，像被光烫了一下往后缩。其余的没退，裂缝反而张得更大。

李洪水从车顶跳下来，落在我脚边蹲着不动，尾巴压得极低。它的声音在黑暗里绷得像一根丝线：老大，你看看它们的脚底下。

我低头看。那二十几个东西的脚底与路面相接的地方，连着一层极细的暗金光。每一只的脚底都有一根细线牵着旁边的脚底，线路交织成一张网，从那些蹲着的身体底下往后延伸，消失在更远处的黑暗里。

它们在互相供能。李洪水的声音像在说一件确定的事实，语气里却压着极淡的紧，这是一整张网。你动一个，整张网都知道。

钟年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桃木剑握在手里，剑身上那层暗红褪迹已经散尽，雷纹恢复了稳定的青蓝。他看了一眼那张连地的暗金线网，没说话，把剑平举起来。

贫道可以用第三道雷灵炸出一条通路。但炸过之后，这把剑就没了。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先别炸。我把圆月弯刀叫回来。

我把右手举到胸前。小拇指外侧那道暗金纹路在第三只眼的激发下发出极亮的光，光线从指尖射出去，打在前方那些东西脚下的暗金线网上。线网一触到光，就从静止变成脉动——脉动的方向从那些东西那边，朝我倒流回来。

倒流的光线沿着线网往回汇成一道细长的光束，穿透前方的黑暗往更深处延伸。光束的尽头在视野的极限处亮了，暗金的光从那头反弹回来，像有人在远方接到了信号，打了个回执。

分身停下来了。我能感觉到圆月弯刀的回应——像有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按在刀身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前方蹲着的那二十几个东西，在同一瞬间站了起来。全部站直，动作整齐划一，头部的裂缝齐齐张开一半。暗蓝的光从每一道缝里渗出来，把整片路面的蓝灰映成了偏暗的蓝紫。

它们往两侧让开。中间留出一条一人宽的通道，通道的地面上没有蓝灰，露出底下正常的柏油黑。通道的尽头在视野之外，隐约能看见那道暗金光束正沿着通道往深处延伸。

它们在给我们让路。

李洪水先迈一步，踏上那条没有蓝灰的黑通道。猫爪子踩在正常柏油上的声音跟踩在蓝灰上完全不同，更实更沉。走了两步，它回头看我一眼：老大，它们在等我们走过去。不走的话，它们会重新合上。

我迈进通道。两侧那些站着的人形同时转了下头，裂缝里暗蓝的光朝通道内侧偏了一度。所有裂缝同时张大半寸又合回去，像一整排人同时眨了一下眼。

何素女跟在我身后走进通道。她的肩膀擦过其中一个人形的手臂侧面，那个东西的裂缝边缘渗出一滴极细的暗红液体。液体顺着它光滑的灰石表面滚到地上，落进蓝灰的路面范围里，消失了。

它流眼泪了。何素女低声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我没接话。风忽然从通道那头吹过来，带着河水和湿泥的味道。那味道里，有一丝极淡的热气——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刚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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