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三具死尸换五十两银

黄羊集的羊汤棚子外头，骡车后挡板咣当一声砸在冻土上。

三具尸首顺着木板滚下来，砸进泥水坑里，冻的跟硬木头桩子没两样。最边上那具尸首仰面朝天，鼻孔和耳朵眼全是紫黑色的干血痂，十根手指甲盖翻卷着，指缝里塞满了白花花的碱土。

汤棚底下喝汤的十几个汉子齐刷刷停了筷子。拴在柱子旁的大黄狗夹紧尾巴，呜咽着缩进柴火堆底下。

骡车旁跨下马来一个披黑铁甲叶的军汉，腰挎制式窄刃军刀，马靴踩着死人胸口借力，大步走到肉案前。手里的粗布银袋子往油腻腻的木墩子上一掼，白花花的碎银子滚出来好几锭。

“前天进原的三个向导，命薄，没福气消受我家公子的赏银。”军汉拔出半截军刀，拿刀背敲了敲木墩子，“今儿重新招人，带路进一趟沉沙古原，五十两纹银！活人走进去，活人走出来，银子归你！”

棚子内外几十号人，没一个吭声，后排几个挑担子的货郎低着头往墙根底下缩。

五十两银子，在西北苦寒地界能买十五亩水浇地，再添两头壮骡子。寻常庄户人家土里刨食，祖孙三代勒紧裤腰带也攒不下这笔横财。

可沉沙古原是什么地方？四十年前大雍太祖带着北境重骑，把残梁旧国最后十万铁甲堵在原上砍瓜切菜。几十万人马的血把黄土泡成了红泥，年深日久，里头聚满了散不开的杀孽煞气。凡夫俗子走进去，听见风声里鬼哭马嘶，不出半个时辰就得自己挠破喉咙咽气。

更别提地上躺着那三个死鬼，前天早上还蹲在汤棚里啃胡饼，今儿连口薄皮棺材都没混上。

角落的长条板凳上，陆长渊端起豁了口的粗瓷碗，把最后一口浑浊的白水咽进肚里。胃里头酸水往上翻，他伸手按了按瘪下去的肚皮，从怀里摸出半块硬的掉渣的杂面饼，慢条斯理的往嘴里送。

脚上那双粗布鞋，鞋底子拿麻绳纳了三层补丁，大脚趾头顶在破洞边上，冻的发木。一个灰扑扑的粗布包袱长条条的斜背在后背，勒在洗的发白的青布短褐上，进棚子半个时辰都没解下来过。

北风卷过街口，吹开了地上第三具尸首的衣领子。

陆长渊咀嚼饼渣的腮帮子停了一下，目光停在那死鬼的脖颈底下。

紫黑的皮肉间，横着一道两指宽的窄口子，皮肉往外翻卷，切口齐整的很。

沉沙古原的煞气折腾死人，向来是七窍流血，自己抓烂胸口。这道口子，分明是军中制式窄刃刀贴着喉骨抹出来的。

前头那辆青帷马车的帘子挑开一角，探出一截白玉似的折扇柄。

车厢里传出个温润年轻的嗓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半点火气。

“孙骁骑，黄羊集要是连个喘气的向导都凑不出来，就去把集上的里正和九品卫卒叫过来充数。耽搁了时辰，后头那些穿墨鳞衣裳的疯狗追上来，你提头去见我家老太爷？”

肉案前的孙骁骑后背绷直，靴跟并拢低头应了声是，转过身来，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左手按住刀柄往前逼了两步，目光在汤棚底下挨个刮过去。

蹲在墙角抽旱烟的本地九品卫卒手一哆嗦，烟锅子掉在鞋面上，烫穿了布面都没敢弯腰去拍。六品边军骁骑，放在州府大营里也是实打实的马军百总，更别提车辕旁还骑着个抱铁刀的五品将府铁卫，胯下清一色的北境甲等战马，嚼着精料打响鼻。这帮过江猛龙真要拿九品卫卒当牲口填坑，州衙门连个屁都不敢放。

陆长渊咽下最后一口干饼，转头望向三十步外的东集木栅门。

四名佩木牌的卫卒正守在封死的木栅栏前，挨个搜刮过路流民的褡裢。打昨天起，陕州地面就贴了告示，说是京里国教崇玄大观出了大乱子，各州县封路盘查，出集往南走的人，每人得交五两“靖边保甲银”。交不出来的，一律锁进黑铁矿里当苦役。

摸了摸贴身钱袋，里头只剩七个磨薄了边的铜大钱。从苦水废寨一路走到这儿，想南下陕州谋条活路，要么交五两买路钱，要么横穿没人把守的沉沙古原。

横竖都要进原，白捡的银子不拿白不拿。

陆长渊拍掉膝盖上的饼渣，站起身，背着那口长条布包袱走到肉案前，伸手按住一锭十两的银元宝。

汤棚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他后背上。

“路我熟。”陆长渊指了指地上的死尸，又拿大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腰包，“五十两不还价，先拿二十两现银压腰。出了原，再结剩下的三十两。”

还真敢伸手拿银子啊，这穷疯了的小子。几个认识他的本地货郎往后退了半步，看死人似的瞅着他那双破草布鞋。

孙骁骑上下打量他两眼，嗤了一声，蒲扇大的巴掌伸过来，直接往陆长渊左肩胛骨上扣下去。

“哪来的破落户，骨头架子没二两重，进了原还不够阴风吹的，拿命来消遣老子？”

这一巴掌带着六品武夫的精血劲力，压下来连风声都沉。寻常庄稼汉挨上一下，琵琶骨当场就得碎成渣。

咔嚓一声脆响。

陆长渊脚底板踩着的一块冻泥硬生生陷下去半寸，碎石子往四周蹦开。左肩骨头缝里发出一声闷响，青布短褐的肩头绷的笔直，整个人钉在肉案前，腰杆子半点没弯。右手手指头一勾，顺势把案板上两锭十两重的纹银捞进掌心，揣进了怀里。

背上那口裹着灰布的旧木匣贴着脊梁骨，纹丝未动。

孙骁骑眼皮子跳了一下，手掌心里传回来的反震劲道硬邦邦的，跟按在老榆木疙瘩上没两样。刚要再催三分气血试试深浅，青帷马车里那把折扇轻轻敲了两下车窗框子。

“行了，骨头够硬，能走到地方就行。”车帘子掀开半掌宽，露出一张冠玉似的白净年轻面孔，裴照垂眼扫过陆长渊破烂的鞋尖，随手从袖子里丢出一块刻着裴字的铜牌，“捡起来。日落前带不进白骨涧，把你舌头割下来喂马。”

车厢深处还坐着个披素白宽袍的女子，兜帽压的很低，露出一截白腻的下巴，正低头拿银签子拨弄手炉里的香灰。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往车外这个泥腿子身上抬一下。

陆长渊弯腰捡起铜牌塞进腰带，转身走到集口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灌满随身的破葫芦。

“走吧，趁北风还没起煞，天黑前能摸到涧口。”

马蹄声碎裂冻土，三骑一车簇拥着前头徒步的青布少年，径直撞进集外荒茫茫的黄沙原。汤棚掌柜抖着手把地上的碎铜钱扫进竹筒，抬头望了眼铅灰色的天边。两只铁羽鹰正贴着云层盘旋，哨音尖利的扎人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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